2008年4月29日

柏楊專訪:再看一眼這個“醜陋的”中國人

文/師欣

86歲的柏楊宣布封筆。他最後的作品是為即將在大陸出版的《柏楊曰》作的序,在序的結尾,他說“不為君王唱讚歌,只為蒼生說人話”。廉頗老矣,風骨依稀。

他的話語曾經犀利如刀,《醜陋的中國人》使他成了一個時代的符號,讓中華人(柏楊語)對傳統文化的反思得以充分發酵。

不過,電話一邊傳來的聲音終于垂垂老矣。今日的柏楊久臥病榻,常昏睡整日方能清醒,但他口中說的依然是反思,只是比起20年前的痛快淋漓、劍拔弩張,已平和了許多。

2006年9月中,柏楊授權《南方周末》進行封山採訪,當是對大陸讀者的一個交待,也算是告別。

遊擊戰士

“我滿身都是傷,想要突破自己好困難。舔傷也不是都能舔到的,但,我還要飛。”——柏楊“政治文化糾纏在一起的人物”

北京大學中文係教授、柏楊雜文係列的主編陳曉明這樣總結柏楊。“他早年投身政治,效忠過蔣介石,後來又在蔣經國手下”,即便批判世俗社會,卻也沒有使用傳統表達訴求的政治語言,而多是從人文角度,站在邊緣。

採訪中,他的夫人張香華曾反復強調:“柏楊沒有政治立場,他從來沒有表達過———我支持什麼?他不會再加入國民黨,也不會加入民進黨。他屬于遊擊隊,對寫作能賣錢營生已經很滿意了。”

但柏楊的“遊擊”,要到去臺灣以後才日漸顯眼,而他與政治的瓜葛卻還未結束——他高中未畢業就進入武漢“戰幹團”(國民政府為阻截奔向陜北的青年潮所設立的收容機構),在此加入國民黨,第一次見蔣介石,興奮得甚至“忘記舉槍”;其後,顧不上媒妁之約的妻子,來到重慶國民黨培養幹部的基地受訓;在重慶他結識了第二位妻子,並有了孩子;但他未多享家庭溫暖,就輾轉去了東北,最後跟著國民黨敗退的路線一路到了臺灣……

對這些,柏楊都有解釋,比如投考戰幹團,是為了逃避繼母毒手,也是逃避沒有初中文憑卻“混”入高中的尷尬;至于初見蔣介石的失態,則是因為想著可以對鄉親誇口說見過領袖;到重慶是因為時局大亂;而他對最終去臺灣的說明最堂皇——— “他們要把一切交給黨安排。奇怪,自己的一切為什麼要交給黨?自由是我的文化,生命的情調”。

但初到臺灣,他的自由還局限于老友聶華苓記憶中的靈光一現、嬉笑怒罵。他對社會反思的表達隱晦得多,多是些反映生活艱辛、理想失敗、愛情幻滅的小說。

這樣的表現,與他身在救國團,任“中國青年寫作會的總幹事”的身份頗有差異。救國團是蔣經國創立,柏楊當然是太子門下。所以,雖能遠遠欣賞,聶華苓其時對柏楊也還有自然的“畏懼”。

救國團差事,對柏楊來說最重要的或許是讓他終于告別了多年的疾苦———1948年,餓得發昏的柏楊曾在街頭大罵自己“無能”。只是為了追求第四任妻子倪明華,柏楊才放棄了工作和原先的家庭,為養家糊口,以“柏楊”之名進行雜文創作。

寫雜文那些年,他生活安定,家庭美滿,女兒佳佳的出生又平增親情慰藉。而他的雜文也漸露鋒芒,針砭時弊,並擁有了相當數量的讀者。不過,他卻在不經意間被政治撞了一下,而且這一撞突然且致命。

為貼補家用,柏楊兼職給《中華日報》家庭版翻譯“大力水手”漫畫。有一個主題是父子二人流浪到一個小島,競選總統,發表演說。其中“Fellows”一詞,被柏楊幽默地譯成“全國軍民同胞們”。這個說法其實常見于蔣介石發言中對民眾的稱呼,在那個年代,總會惹人聯想。1968年3月7日,他終于被冠上“打擊國家領導中心”的罪名而入獄,稍後又追加了“共黨間諜”的罪名。

不過,直至判決之前,柏楊依然心存希望。“開始,我以為只是一場誤會,他們可能做事太積極、抓錯了人。”他更沒有想到會因言獲罪。當時,他曾告訴倪明華:“蔣主任(即蔣經國)是熱情忠厚之人,是非必明。”然而,柏楊的幻想終于逐步幻滅了。最悲慘的時候,他甚至嘗試了自誣、悔過、接受誘供。前前後後,他在監獄總共度過了9年26天。

柏楊表示,“入獄那天我真是跟國民黨劃清界限,絕望了。”然而,他對社會的抨擊卻是經歷了獄中的煎熬之後才真正猛烈起來。從自由人走入監獄,再從監獄獲得自由後,柏楊對政治、人性等有了豐富的參透和領悟。

出獄後,人生再一次歸零的柏楊身上的“政治”色彩也逐漸濃厚起來,他鋒芒畢現,甚至就兩岸關係、民主、自由等政治問題發表評論。他也一再強調:“我本身沒有絲毫政治欲望,只希望在文化上作一點貢獻,可是,政治牢使我感染上政治氣氛,有時被問到政治問題,我就據實回答。”

老天真

醜陋的中國人,其實就是一句話,這是一種態度和宣言,被柏楊喊出來。———陳曉明

柏楊最後出版的一本書叫《天真是一種動力》。

這份對“天真”的認知來自被關押的記憶。“在軍法處看守所被羈押的日子,監獄外面就是農田,常聽到種田的老農們指指點點向別人介紹說:‘裏面關的都是老天真,他們夢想什麼民主!’”

柏楊老友、臺灣遠流出版公司董事長王榮文對此深有體會,“我們常常抱怨社會混亂,柏老卻能永葆信心。因為他從歷史角度看待問題,有時候比我們年輕人還樂觀。”

從小說到雜文而入史,經歷了漫長的歲月,以十年為單元,切割了他不同的創作階段,十年小說,十年雜文,十年牢獄,十年歷史,柏楊對傳統文化的反思,國民性的反思也變得逐漸深刻起來。

柏楊覺得自己的小說與雜文有同等的成績。他的小說常寫生活艱辛,希望讀者讀了去想,“主角為什麼會這麼受苦”。但讀者的反應往往只是覺得難過,這讓柏楊覺得很受傷。

本是詩人的柏楊夫人張香華直言,“柏楊不適合寫小說”。在她看來,柏楊的張力,批判精神更多還是通過雜文來體現。

牢獄,讓柏楊的天真有了大爆發。一本《醜陋的中國人》讓大陸的讀者一下知道了柏楊。“每一個中國人都是一條龍,三個中國人在一起,就成了一條蟲”;“我們的民主是‘以示民主’”;“窩裏鬥,是中國人的劣根性”。這些振聾發聵的聲音,當年都被稱作思想的酵母。“他是一個鬥士型人物,語言帶有挑戰性和攻擊性。”同心出版社的謝璽璋強調對柏楊認同,更多的是精神上的溝通———所謂壯懷激烈的情感。

這種觀念的成型當然不是一蹴而就。“我走出了最初女人和婚姻等風花雪月的題材,走進眼睛看得到的社會和政治的底部,最後,再走進傳統文化的深層結構。我把它譬作‘醬缸’,但一開始並沒有想到,這個醬缸竟有那麼大的腐蝕力。”

時代變了,謝璽璋多年後重讀又有了新的感悟:“柏楊給我的感覺很難擺脫那個時代,那個反對獨裁大體制下考慮問題的出發點,他過度誇張了文化的作用,而且看文化角度過于絕對。”

柏楊還以另外的方式對文化、傳統進行反思和回答———那就是歷史和人權教育。

入獄是一個轉折點,單調的牢獄生活,使柏楊不再有豐富的訊息加以指點評論,能看到的報紙有限,但是史書是一個例外。

在牢房裏,柏楊每天背靠墻壁坐在地上,在狹小天地裏開始抒寫“小民的歷史”。這期間,他高產完成了《中國人史綱》、《中國歷史年表》等四本著作。

很多人都認為柏楊轉向歷史研究,是不得已的選擇,柏楊卻不同意。“我逐漸發現中國的歷史太久,文化綿延太久,一切的病態,一切的陰暗面,現代人固然要負責,但要追溯它的根源,似乎應在文化上作更深入的檢討。所以我改研究歷史,從歷史中去探討我們的根,哪些是優秀的,哪些不是優秀的。”

猶如醫生指出病症,柏楊也在多年思考後得出了藥方,“我曾認為中國文化是一個沉淀、腐化力極強的醬缸……現在,再度整理史籍,我更發現中國文化的基因裏,一開始就缺少人權思想,從沒有人權素養。”

“要改變中華民族的氣質,絕不能仰仗‘大人物’動手,應先由‘小人民’做起。”顯然,對于柏楊來說,如果中國人不能養成人權素養,那就還是有醜陋之處的。

愛恨情仇

在臺灣,他沒有一般家庭中那種子女的團聚,我想他有失落。——張香華

作家聶華苓曾評價柏楊小說和雜文有一個共同點,“在冷嘲熱諷之中,蘊藏著深厚的‘愛’和‘情’。”

問及出獄後57歲的柏楊怎麼就吸引了相差近20歲的張香華。“不知道呀,就這樣稀裏糊涂嫁給他了。”眼前這位已60多歲的優雅女人煥發出少女般的情懷。

張香華記得,初次見面後轉天就收到柏楊的信,“感謝上蒼讓我遇見了你”。柏楊的行動力讓張無所適從,包括求婚,都是突然而直接的一句話——“成個家好不好”。張香華說,她曾推說不合適,覺得柏楊已經有多次婚姻,不能再遭受打擊。但柏楊只一句“我不在乎任何打擊”就徹底擊中了她。對于柏楊的愛,老友孫觀漢曾總結說:“寧願為了愛而失戀,而不願因為失戀而不愛。”

如今在共同走過28年之後,張香華會跟記者分析柏楊自身的矛盾性,“他從封建社會走出來,一直批判儒家。但是生活層面,他又是典型的中國人,徹底的儒家:重情意,很體貼。”張香華還這樣描述柏楊的情意,“如果你不是一個很強壯的靈魂,會被他毀掉。因為他很會寵人,寵他的女人,寵朋友,沒有原則。”

夫人辦事歸來,他會道一聲“辛苦”;家裏已經有車,還要給張香華再買一輛方便她使用……他的寵,尤其體現在柏楊入獄前,給前妻倪明華的一封信,事無巨細,情意綿綿。“努力補習英文……你也不要哭,更不可到處控訴,更不可雲軍法不公,免你再受打擊”。

然而,倪明華還是成了柏楊5位妻子中,惟一主動離開他的,在他獄中最絕望的時候,終于形同陌路。但柏楊依然有同情。“1960年代坐政治牢,連孩子讀書也被人罵,沒有臉上學。我想她是不得已……”

當然,更早幾次婚姻的結束似乎還是柏楊的主動放棄,但他早期顛沛、潦倒的生活使他的放棄多少具有時代悲劇的意味。柏楊把第二位妻子和女兒的照片保存了40年,後來還提出了他自己根本無法做到的婚姻八盟約……張香華對此卻有足夠的包容和理解,“從窮鄉僻壤的野孩子,到最後惹來殺身之禍,變化這麼大……落差也很大。我覺得要做他的夫人,如果是原配,都無法白手偕老。”

柏楊交往圈很廣,但是牢獄之災後,朋友也過濾掉三分之二。對此,他也早就預感到“人在危難,朋友自必少,若幹朋友,必有嘴臉者,萬勿悲憤,要忍才是第一等人”。經歷洗禮,他與核物理學家孫觀漢以及讀者陳麗真的情誼確是歷久彌堅。

大陸的讀者總喜歡把柏楊與李敖放在一起,因為兩個人都因文字入獄,又都有頗大的影響力。針對《醜陋的中國人》,李敖還著有《醜陋的中國人研究》,其中多篇章節矛頭都直指柏楊,而在《柏楊回憶錄》中,對李敖則只字未提。與兩人都熟識的王榮文告訴記者,“兩個人完全不同的態度,足以見雙方不同的個性。這就是柏楊的策略和為人。”

問及柏楊此生最大的遺憾,夫人張香華停頓了片刻回答道:“雖然他沒有明講,但是我能感覺到,他人生那麼曲折,兒女都比較疏離。在臺灣,他沒有一般家庭中那種子女的團聚,我想他有失落。”

當然,時下讓這位老人最受傷的當屬歲月,他曾說,“想起失智、癱瘓、中風,所有造成老年人恐怖的,其恐怖程度都遠超過任何政治恐怖。因為政治恐怖受害的是一群人,老人的恐怖則由老人個別承擔。”

歲月,是任誰都避不開的檻

25日,在經過了數天的等待之後,記者終于被告知可以和柏楊先生通話了。對于年事已高的柏楊來說,出急診已是常事。就在前一天晚上,他才剛從醫院返回。

電話裏,柏楊聲音低沉,鄉音濃厚。他明顯精神不濟,交談中,時常需要夫人張香華在旁邊翻譯、補充。

記者:久臥病床這段時間裏,您想的最多的是什麼?

柏楊:還是文化問題吧。思考形式一樣,但是實際問題不同了。世界局勢還是“戰爭- 和平”交替轉化。以前戰爭,都是貪圖對方土地,現在打敗你,還要支援你重建,這就是文化問題,不在圖財物,而是戰勝國援助戰敗國。現在全世界思潮都圍繞金錢領域,長期以往,社會發展會毀在這上面,價值觀都是金錢之上,這個思想需要轉變和平衡。

記者:進入21世紀,臺灣、大陸社會都有所進步,那麼回頭再看您30年前寫的《醜陋的中國人》、《醬缸文化》,在今天是否有新的變化呢?

柏楊:當然有變化。像以前批評公車上沒人讓座,現在公共秩序就好多了。昨天我挂急診,服務態度好極了。看到進步,覺得高興。

記者:柏老立足于國民劣根性、傳統文化批判,很想知道,其中是否有對自我的反思呢?

柏楊:我所批判的東西,正好我自己都具備。(笑著說)我當然是觀照自己來寫文章,否則怎麼能有這麼深的體會?一個文化影響一個人、一片人,它的影響無微不至。即便是融入其他文化底蘊中,都不會很快消失。

記者:您如何評價自己,是一個怎樣的人?

柏楊:人是有慣性的,怎麼回答這個問題呢?我年輕時在重慶當督察,答應給人家辦一件事,結果沒辦到,現在想起來很對不起人家。年輕時經常忙得要命,哪有時間反思。現在老了、病了,就會想過去,想人生每一個階段。(張香華插話:他蠻能反省,很少有像他這個年紀的人還能不斷反省自己的。不然他有這麼多缺點,早開除他了。)我一生都不圓滿。

其實我就是一個非常平凡的人,所有談到文化弊端中的毛病我都具備。(張香華插話:沒有那麼糟糕啦。他就是大老粗,粗中有細,容易激動,非常倔強,寧可做後悔的事情也絕不妥協。生氣時還動不動要離家出走。柏楊笑辯,哪裏有。張香華:你可以反駁我呀。)

記者:自己,還有親朋好友,都在您所說的帶有劣根性的傳統文化中生活,或多或少都會有影響,您會如何去面對他們呢?

柏楊:其實每個人站在自身角度上,都覺得有道理。我還是包容多,批判少。(張香華插話:生活中他就是一個老好人,對人家的好,不知道適可而止。)

記者:假使人生能夠重新選擇,您會選擇怎樣度過一生呢?

柏楊:當監牢裏的獄卒吧。(張香華大笑:聽他瞎說,他還說過羨慕那種父為宰相、子當狀元、懷有嬌妻的生活呢。他說話都是跑野馬狀態,如果跟他不熟悉,很難進入狀態的。兩個人再次笑起來。)還是那種生活吧——沒有憂愁,很快樂,不再為疾病所纏身。

記者:您覺得這一生最大的快樂是什麼?

柏楊:和最親愛的老婆在一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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