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親愛的安德烈》中提到這樣一個德文字:der Kitsch。上次看到這個字,是在米蘭昆德拉的《生命不能承受之輕》。
我覺得書中使用這個概念的時候,好像有一些新的意義在裡頭,和我對這個字本來的瞭解,有些出入。因此在深入思考以後,我好像才抓到安德烈所謂Kitsch的概念,以及昆德拉所謂Kitsch的差別和相似。
在《生命不能承受之輕》中譯本中,把這個字譯作「媚俗」(先不論這個翻譯究竟好不好)。這個字的概念事實上不那麼好懂,如果要貼切了解它的概念,不如看龍老師在書中引用的,也是昆德拉的那段話,原書翻譯是這樣:
媚俗引起兩種前後緊密相連的淚流。第一種眼淚說:看見孩子們在草地上奔跑,多好啊!第二種眼淚說:和所有的人類在一起,被草地上奔跑的孩子們所感動,多好啊!
第二種眼淚使媚俗更媚俗。
好像很荒謬可笑,是嗎?嘿!小心點,輕易的認為可笑,是否也是另一種媚俗?
我想起哲學家Hume有一篇文章叫作〈Of Tragedy〉。裡頭,他主張:人們愛看悲劇,是因為感受到發覺自己是可以和一群人一起悲傷的,或是說,和人一起悲傷的,這樣顯得自己是近於人性的。這麼看來,人們看悲劇的動機,不也是Kitsch?
又或許就像我們會去高雅的咖啡廳喝咖啡,為的究竟是那個對自我「高雅」的要求、還是真正喜愛那裡的環境和喜愛咖啡?如果無法區分這點,再高雅的咖啡廳也不能令這行為高雅起來。就像是流下昆德拉的「第二種眼淚」。
我認為,要被稱作Kitsch的,是那種假的情緒與假的偉大。
以一種喪失了本來偉大的行為與儀式包裝著。就像已經忘了意義的遊行、忘了民主的選舉、忘了訴求的靜坐、缺乏高雅本質而前往的高雅咖啡廳。
所以就Hume說的,那Kitsch,也許就是作為人的一種慾望而存在的!就像在看到感人的戲、或是面臨感人的場景時,有人會逼自己擠出一兩滴眼淚,好證明自己的人性,和他人是有互通的,讓自己在團體中從情感上就能夠融入,融入那些似乎是打從心裡就感到難過的人們。
在《生命不能承受之輕》一書中,有一個篇章叫〈偉大的進軍〉,裡頭有一段是這樣寫的:
媚俗起源於無條件地認同生命存在。
但生命存在的基礎是什麼?上帝?人類?鬥爭?愛情?男人?女人?
由於意見不一,也有各種不同的媚俗:天主教的,新教的,猶太教的,共產主義的,法西斯主義的,民主主義的,女權主義的,歐洲的,美國的,民族的,國際的。
法國大革命以來,歐洲被認為一半是左派的,另一半是右派的。根據各自聲稱的理論原則給這一派或那一派下定義都完全不可能。這不足為奇:政治運動並不怎麼依賴於理性態度,倒更依賴於奇想、印象、言詞以及模式,依賴於它們總合而成的這種或那種政治媚俗。
弗蘭茨如此陶醉於偉大的進軍,這種幻想就是把各個時代內各種傾向的激進派糾合在一起的政治媚俗。偉大的進軍是通向博愛、平等、正義、幸福的光輝進軍,盡管障礙重重,仍然一往無前。進軍既然是偉大的進軍,障礙當然在所難免。
是無產階級專政還是民主主義專政?是反對消費社會還是要求擴大生產?是斷頭台還是廢除死刑?這一切都離題甚遠。把一個左派造就為左派的,不是這樣或那樣的理論,而是一種能力,能把任何理論都揉合到稱之為偉大進軍的媚俗中去。
Kitsch,所控訴的,其實就是一個不再具有藝術本質的藝術品、一個不再理性的批判方式、一個成為政治工具的思想與主義!
但安德烈使用Kitsch這個字的時候,其實幾乎是只包含了關於「藝術」的範疇,而事實上kitsch作為英文時,也通常只有指關於藝術品的「庸俗」,和昆德拉說的媚俗有所不同。而我認為在《親愛的安德烈》一書中,也應該用「庸俗」的概念--或是,「遜」、「俗」--去理解,但是卻也不能完全只以「庸俗」的概念去思考,必須要知道,Kitsch之所以是Kitsch的理由。
這也是我認為龍老師不把Kitsch這個字以中文翻譯出來的理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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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07年12月2日
der Kitsch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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