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07年12月6日

革誰的命?

我讀「最後的貴族--康同璧母女之印象」


我上下打量老人這身近乎是藝術品的服裝,自己忽然奇怪起來:
中國人為什麼以美麗的繡紋所表現的動人題材,
偏偏都要裝飾在容易破損和撕裂的地方?
這簡直就和中國文人的命一模一樣……
〈往事並不如煙:最後的貴族--康同璧母女之印象〉


台灣出生這個世代的年輕人,大概很難想像那個年代的事--那個年代裡,整個國家只容許一種思維方式。

現在我們看到「政治正確」四個字,會感到荒謬、諷刺、可笑,但那個時代,完完全全就是那個東西--從媒體到流言、從藝術到宗教、從歷史到哲學、從起床對遇見的朋友說的第一句話,到晚上對父母道晚安。

在那個時代,他們還有很多把人分類的方式,現在看來最神奇的,就是他們分出了:有種人叫好人、有種人叫壞人。有時候,學生是好人,他們幫著黨打擊壞人,他們是「八九點鐘的太陽」;而另個時候,學生是壞人,他們是「反革命份子」。

有時候,抱著主席大腿的是好人,他說主席是英雄、是天才;另一個時候,他被逼著搭飛機離開中國,最後遭砲火擊落。

有時候,給黨意見的人是好人,他們對黨提出「救國方針」,他們提醒黨別走上「黨天下」的國民黨後塵,他們寫批判時政的報紙;另一個時候,他們是牛鬼蛇神,是「右派份子」,就像章伯鈞、羅隆基、陳銘樞、陳銘德、鄧季惺這些人物。

是誰輕率劃下這道規矩?要知道,對「善」下輕率的定義,是對哲學家的輕蔑。但是那時,好與壞的分界,就是一句話、一條指令、一篇社論。

好人雖然不一定要多多親近;但是壞人,就一定得劃清界線,因為不這麼做,黨就會處置你,給你扣帽子。那個時代,很少人不怕這個。

除了康同璧。


你怕,我不怕

有一次,康同璧和羅儀鳳討論到要不要讓章伯鈞和章乃器--當時的兩位大右派--在家裡見面。那時已是非常時期,大家都盡量避免敏感,也盡量劃清界線,但康同璧卻不:

這時康同璧把臉扭向女兒,用一種近乎拷問的口氣,問道:「你怕嗎?」
「我怕。我是驚弓之鳥,當然怕啦!」羅儀鳳說罷,雙臂交叉扶著肩膀做出一副害怕的樣子。
康同璧正色道:「你怕,我不怕。我偏要讓兩位章先生在家裡見面!」

我覺得,章詒和所以認為康同璧是真正的貴族的理由,不是因為她是康有為的女兒,不是因為她住在大房子,也不是因為她的高度審美觀,而是因為這句話「你怕,我不怕」所呈現的對整個時代的俾倪,讓康老太頓時偉大起來。這是從內而外的高貴,是一種不順勢的態度。

但讓康同璧「不順勢」的理由到底是什麼?對她而言,究竟什麼價值能夠超越生命和安逸舒適的生活,讓她雖在「坐銷歲月於幽憂困菀之下」,也要保留桀傲不遜的態度?

在書裡,提到了一個人物叫譚嗣同。他在光緒二十四年變法失敗後,已面臨死亡關頭。朋友勸他逃走,但他卻說:「我國二百年來,未有為民變法流血者。流血請自嗣同始!」後來真的被捕入獄。在獄中,他寫下那首有名的絕命詩,康同璧也吟過的:「望門投止思張儉,忍死須臾待杜根。我自橫刀向天笑,去留肝膽兩崑崙。」之後,譚嗣同魂斷午門。

我一直以為,康同璧吟這首詩不是沒有理由的。康老太交往右派份子、收留章詒和、尊敬大魔頭羅隆基,哪一個,不是和現實作對?不是懷著文天祥赴死前「從今而後,庶幾無愧」的精神?康同璧一直在做她覺得對的事情、說她覺得對的話,卯起來她罵毛澤東,也罵共產黨。

她不要人家去告訴她,什麼是對的,誰是好人,什麼事不能做。她只活自己認同的生命,立自己的尊嚴。

章伯鈞曾這樣形容康同璧:

「在人們要不斷降低自己做人的標準以便能夠勉強過活的時期,老人家(指康同璧)依舊君子之風,丈夫氣慨。」

在這個對領導激情崇拜的時代中,一切的政與令,都像是碾壓而過的巨大齒輪,當齒輪的威勢到達之處,就有一群人被順勢帶走,其他不服的,就被碾碎。在這樣的日子裡,又有誰會去想要怎麼做人?久而久之,做人的標準,就從君子,而小人;從理想,而苟活。

康同璧雖是女子,卻在君子之風、丈夫氣概上,讓多少男子漢為之失色。


從心開始老

如果說,康同璧的生命,像一首悲壯的史詩;那她的女兒羅儀鳳,就是一段美麗而黯然的悲劇。

羅儀鳳是個接受傳統貴族家庭教育的女人,她十八般武藝樣樣精通,懂香水、會炒菜、懂音樂、內涵好,也有相當於她的身世的教養。如果說,章詒和筆下的康同璧,表現的是貴族的「氣」,那羅儀鳳所表現的,就是貴族的「華」。

羅儀鳳雖然長得算不上是美女,但她的風華美極了。她可以在物資極度缺乏的時代變出一桌西餐,連買豆腐乳都有學問,英文信又寫得極好。在她的世界裡,「美」這個大家到頭來連概念都搞不清楚的字,卻早已是她生活的一部分。

但是「美」這個字,在無產階級革命之下,成了一個尷尬的概念。

因為有時美是奢華的,要畫油畫買很貴的器材、要看戲要準備門票、吃西餐要準備上百個盤子--奢華,就是資本主義,不准!

因為有時美是跨國籍的,欣賞的玫瑰花是法國的、耳裡聽的音樂是德國的、喝的紅酒是美國的--跨國籍就是崇洋,就是帝國侵略主義,不行!

而羅儀鳳愛花、愛音樂、愛鞋、愛香水,在這樣的標準之下,哪一樣不奢華、不崇洋?

文化大革命後,康家不例外地也被紅衛兵抄家了好幾次,羅儀鳳在每一次的過程中都受到些苦。

某天晚上,章詒和聽到羅儀鳳的房中傳來悠悠的音樂聲,她好奇地打開門,看到羅儀鳳將整個身體裹在棉被裡頭,偷偷聽著收音機,收音機裡傳出來的是西方古典樂。

羅儀鳳一看到有人進來,先是驚恐萬分,等到看清來人以後,她才安心,並帶著幾乎是詛咒的語氣,對章詒和說:

「小愚(章詒和乳名),我是一個軟弱的人,也是個無能的人。我無夫無子,這輩子只剩下一點兒愛好。我喜歡鞋,現在鞋都扔掉了。我愛花兒,可那些盛開的玫瑰是我在六六年八月被抄家的當天夜裡,流著眼淚親手用開水澆死的。現在花兒沒有了。我愛香水,香水沒有了。我愛音樂,音樂沒有了。我愛英文詩,詩也沒有了。

我從來沒有、也不想妨礙共產黨,可共產黨為什麼要如此侵害我?這場文化大革命對我家來說,是釜底抽薪;對我個人而言,是經脈盡斷哪!」

在康同璧活著時,羅儀鳳就痛苦的像是悲劇,等到康同璧死後,羅儀鳳又接著用最快的速度接近年老,也接近死亡。

章詒和離鄉幾年,回鄉後看到蒼老的不像她的年齡的羅儀鳳,嚇了一大跳,不敢置信的對母親談起此事,母親說:

「革命政權規定所有私房的產權一律交公,那麼租給外交部官員的房租收入(本來有的),也沒了。

在辭退幫工的時候,家裡的男傭老郭和二陳提出,要儀鳳每人給三千元安置費,否則就鬧到居委會去。康家哪裡有錢?為了湊這六千元,她都快急瘋了,白天找人托賣家具、衣服、雜物;夜裡焦慮、失眠、哭泣。

再說,以往所有的生活內容及全部的社會關係都掐斷了,好比終日坐在一口枯井裡。所以,儀鳳的老,是從心老開始的。」

看起來,羅儀鳳是個膽小鬼,她不敢像她的母親一樣,不顧生命追求她所愛的事物、她相信的理念。

但是,事實是這樣嗎?我認為這樣的批評對羅儀鳳是不公平的。


首先,羅儀鳳到底太年輕,還沒將生命完全放下,當然難有母親那樣的豁達。其次羅儀鳳是政治風暴中的驚弓之鳥,她一直承受這樣的恐懼而活著;而康同璧,她老人家除了「命運」之外,啥也不服,她怕什麼?而且如果康同璧堅持的是對「善」的執著,那羅儀鳳,就是對「美」的癡愛;對善的執著表現在行為,對美的癡愛卻是訴諸感官的;行為的表現可以操縱,但感官的痛,卻是無法躲避的。

然而,不管是善,還是美,她們對這整個時代的不屑與無奈,是相同的。

因為恐懼、對未來的不確定感、和「美」、「文化」、「社會關係」在生活的抽離,羅儀鳳因此一下就老了。章詒和在書中引的詩極貼切,她說:
斷送一生憔悴,只消幾個黃昏。


康同璧之死

「你母親不就是個社會名流嘛,這麼待著就行了。」幾天後,康同璧死在了觀察室。

在我的感覺裡,康同璧的死,無非象徵著一個時代的消逝。

舊中國結束了,新中國踏著輕快的舞步到來,有人高興,有人擔憂,有人先是高興、後來擔憂。新中國的到來,時機像是成熟了,但大家都這麼以為時,它自己卻發現其實一切都還沒準備好。

它想要敲碎舊的體制、陋習、壞文化,但是卻也傷害了很多人--很多愛這個國家,卻「政治不正確」的人。它的想用最簡單的方式救中國,用最大的勇氣、無比的激情,和一大群支持它的人,但是就如同歷史教授張元說的:「人的事情,是很複雜的;用簡單的方法來處理複雜的事情,那一定得出事。」

果然,大躍進出事了,「三面紅旗」的理想彷彿張揚著千萬人的鮮血。

然後,文化大革命也出事了。在將舊的文化打碎以後,也沒有人記得該怎麼重建了,包括那些在將文化毀滅時,必然也將隨之殞落的人們。在裡頭,有些人是看著文化的沒落而死去的;有些人是受盡屈辱而忍不住自殺的;有些人則代表了文化本身,自然跟著被毀滅了;更有些人,天生就披著文化的皮、流著文化的血,當文化被硬生生從身上剝奪,他們的生命也隨之結束了。

章詒和的話,令我印象深刻:

我上下打量老人這身近乎是藝術品的服裝,自己忽然奇怪起來:中國人為什麼以美麗的繡紋所表現的動人題材,偏偏都要裝飾在容易破損和撕裂的地方?這簡直就和中國文人的命一模一樣……

康同璧母女,是中國最後的貴族了:新中國以後,中國不再封侯封爵,也不再依古禮制定社會階級。自此而後,新社會中,最富有的那群人,被稱作「資本家」、「企業家」,不叫貴族。而「貴族」兩個字也不再象徵「高貴」了,那只代表一個已過去的時代。雖然就結果看來,是相對很現代、很民主、很公平、很理所當然的。

但新中國要怎麼面對舊中國呢?面對它自己因驕傲輕率而毀滅的個人,和凌駕在個人之上的價值、思想與藝術?面對這些意見和領導人不合、行為又和群眾過不去,但是卻又如此耀眼的個人--特別是文人?新中國又該如何背負它的一切過去,包括舊中國給它的一切?

當然,新中國不會說話,舊中國也欲泣無聲,而人們也只懂得惋惜。

就這樣,一個時代碾壓過去了,成果自然是有的;但在情感上,悲壯以後,剩下來的就只是無止盡的沉默與惋惜了。

在已無神聖與純粹可言的今天,受人敬重的康同璧是一種絕響;我能去敬重並感受她,是一種福址。

章詒和如是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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