想當台灣人的悲哀

中國時報 2007.05.31　
施威全

貴報(中國時報)報導奈及利亞籍夫婿的處境，在台者，成黑戶；在奈者，無法與妻小團圓。因為申請歸化時的無國籍證明有問題，連帶地居留權也被取消。而台灣駐奈及利亞單位電報外交部的公文以「無誠無實、無恥卑劣」，形容申請歸化的奈籍人士「不良意圖」。

奈籍夫婿的意圖為何？就是想當台灣人。其有錯，正是因絞盡腦汁、多方求取一紙假的無國籍證明，想歸化台灣。外交單位竟認為「想當台灣人」是不良意圖。此公文蘊藏的種族主義可怕：認為非我族類來歸化，是對我台灣人有害，或來占便宜的。

以刻板印象看移民，不獨台灣有；在歐美，白人社會也是以此態度對待亞洲／台灣移民。所謂的移民／外籍配偶問題，根結恰好不在移民，而在於本土。英國為例，第四頻道紀錄片的研究證實，移民的經濟貢獻遠高於他們從政府得到的福利。英內政部在國會公布的今年數字，認為移民貢獻了全英十至十五％的經濟成長。為何得接納移民？理由不在人權，在於沒有他們不行。

台灣也是，台人從移民得到的好處比移民從台灣得到的好處多。移民的存在減少了國家／資本家在許多間接性工資的支出負擔，特別是家務與幼老照護上。講白點，外籍女性在台灣，是生孩子工具，兼照顧老人小孩和幫傭。一人多重角色，還得被嫌。但台灣駐越南單位如何看待？認為窮國家女性來台，因為台灣為打工天堂，來淘金的。移民與本土社會，關係本質為互相依存，但外交／境管單位總以天朝大國自居，睨視窮國異族的心態表現在居留審核實務上。

說奈籍人意圖不良，當然是種族歧視。如果是日本／美國人如此，外交單位會如此指責該國？我等伴侶為外籍者的台灣人，私下都清楚。來自西洋／東洋歸化為台灣人者，有；其歸化過程遞交的無國籍證明是真的嗎？多只是外交單位閉隻眼而已。想保有雙重國籍，只為生存便利，情有可原。奈籍眾男，只是因為外交部對其審核特嚴而出事。重點在於，台灣人歸化英美，無須放棄台籍；歸化台籍，卻得放棄原籍。英國內政部在鼓勵移民歸化的文字上如此說：「成為英國公民，不代表放棄你原來認同」。該改的是台灣的偏狹法律。

批評奈籍人士為歸化而造假之時，也看看台灣人如何造假。台灣人到英美、歐盟等，都得簽證。在美的留學生，想到英國走走，得花一個月時間搞簽證；在法國的到英國，或在英國的訪法國，同理亦然。申請簽證要求的資料，有的不合理，有的難辦。怎麼辦？造假或蒙混。有台灣人開的旅行社也會協助提供「暫時的」機位與旅館證明，以免簽證不准時，退費麻煩耗錢。這是境管實務的遊戲規則，庶民對抗無理且不必要的瑣碎規定的生存方法。

部分台灣留學生造假，如果外國外交單位用狡詐之類字眼指稱台灣，國人如何想？奈籍人士案，道理相同，其造假，更值得討論關照，因為牽涉的不是休閒旅遊，是婚姻生活，是生存問題。個案皆在台住了十多年，居留權突然被否決，如植物突然拔離土地，如何活？

與配偶同住，婚姻移民的基本權利，除非法律有明確規定，不能剝奪。這是外交與境管單位在此案上犯錯之處。奈籍人士申請歸化文件有假，但檢察官已不起訴。行政單位卻連其原有的合法居留都剝奪，是以行政手段在作刑事判決。依法，行政單位只能裁決其歸化申請無效，這是國籍法十九條給予的行政權，也僅以此規為限。但是行政單位已逾越。

再者，行政措施是否合乎比例原則，得看其處分所產生的效應。因為一個刑事上無罪的假「放棄原國籍證明」，家庭得被拆散，合理否？請回歸行政法的基本原理來審酌，而不是拘泥於細則規定中，在方寸間刁鑽考據，行政單位自說自話。

（作者為法律工作者，英國歧視法協會成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