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07年5月10日

祖母病危那天

「阿嬤快不行了…你趕快回來…」電話另一頭是老媽的聲音,帶著淚水和啜泣聲。這時候是早上六點,剛起床的我坐起身來,理一理思緒,用半分鐘理解一下剛才發生了什麼事。接著就知道該換上衣服,帶上行囊,驅車往北了。

上了交流道,東邊初升的太陽照著我的疲倦和混亂。我忽然覺得這輛每小時前進一百公里的公車開得很慢,當我的思緒早已到了看不到的遠方。

到了醫院,大老遠就看到老媽用力跟我揮手,進到病房,老爸、姑姑、表哥、表姐等親戚都在裡面,圍繞著阿嬤的病床,我也走近病床看著躺在白色床單上的老人。

我從來不知道阿嬤的手那麼瘦,身材這麼短小,身邊的人們都對我說:「洪偉,叫阿嬤,說你來了。」「阿嬤以前最疼就是你了,快叫阿嬤起床。」我輕輕握著阿嬤的手,是那樣的冰冷。我說:「阿嬤,哇洪偉,挖鄧來啊!阿嬤!」理所當然阿嬤沒有任何的反應,心跳維持在一秒80下左右。阿嬤緊閉著雙眼,嘴裡咬著管子,雙手垂在身體兩旁,因為太久沒有使用已經呈現烏紫的顏色。腳更是異常的冰冷,右腳因為蜂窩性組織炎,不尋常的腫大。

這時我才赫然發現阿嬤身旁接著三台機器,一台是呼吸器,一台是心電圖儀表,還有點滴架,每台機器都伸出好幾條管子,伸向她的身軀。他叫阿嬤:呼吸,阿嬤就照做了;他給阿嬤什麼,阿嬤就聽命攝取這些營養。醫生問老爸說,是不是接下來就不急救了,老爸點點頭:最多只打強心針。

說起來很可悲,人到了生命的盡頭,就連「死去」這個唯一能做的決定都不是自己能決定的。也許是因為這樣,隔壁病床的那位奶奶,索性不打點滴了,一想到自己的生命居然要靠這些維生器材來決定是否堅韌,不禁想問:我的身體呢?真的不行了嗎?所以決定去擁有這「最起碼的光榮」,建立在不明智的抵抗之上。

如果是在社會裡,沒有人會規定你是否要裝上點滴、裝上呼吸器,但在醫院這個地方,你只有照做。這是個強調「生命」這個價值的地方,這裡的文化都直接和死亡拉上關聯。

因此,如果沒有來過醫院,不要說你真正懂得如何看待死亡。

在等待阿嬤醒來的這段時間裡,我們所有的人都圍著阿嬤,眼中都看著那台心電圖儀表,和旁邊的所有陌生的機器。最偉大的大概就是那台心電圖儀表了,它像是將阿嬤生命的訊息帶到外界的唯一管道,或者這麼說,根本是由它來審判阿嬤的生或死。

所有人,包括我自己都以為,阿嬤如果真聽到我的聲音,會直接跳起來,或是至少狀況會較為好轉。當過看護的姑姑認為,阿嬤只是在等大家回來看她,之後就要走了。我心裡這麼想,阿嬤是唸佛的,菩薩總會救她吧,但是平時我是不信這些神鬼之說的。這時我才有了新的體悟:在死神的疆界,沒有人能真的保持理性。

老爸已經開始打算要和殯葬社怎麼談了,老媽告訴我也許這一兩天阿嬤就會去世,我也發現,所有回來的親戚都已經做好了心理準備:等待死亡。

我離開醫院之前,阿嬤仍然沒有意識。離開醫院的時候,太陽依然高照。

在醫院看著阿嬤的臉時,我忽然想到某一次過年的時候,回到鳳山老家,那天阿嬤煮了火鍋,裡面一大堆的豬血糕,真的很多,因為阿嬤知道我愛吃豬血糕。我已經忘了那天說過些什麼話了,只記得那天的那個場景:爺爺還在、阿嬤還很健康,不斷地跟我說:「緊甲、緊甲,擱五、擱五(快吃、快吃,還有、還有)…」

又想起大一時某一天,她說:「洪偉阿,阿嬤給你錢,千萬賣甲阿公共(不要和爺爺說)…」阿嬤躺在床上,把手伸進枕頭下面翻找,伸出來時卻只有顫抖的手,手裡空空如也,她露出疑惑的表情:「奇怪,那欸謀起阿(怎麼不見了)?」

阿嬤,我不要錢阿!

沒有留言:

 
Blogger Template Layout Design by myself : Code Name Unnamed