星期五晚上十一點十五分,為阿嬤拔管,從此天人永隔。
從九點開始,爸爸、媽媽、叔叔、大姑姑到四姑姑、我和弟弟就圍著阿嬤的病床。和上次回到這裡比起來,阿嬤顯得更虛弱了,嘴唇、臉頰是白色的,手完全是冷冰冰的,心跳數從上次的五十上下,降到只剩二十出頭。
長輩們聊著天,等待十一點十五分這一刻的來臨。有時大姑姑說一說就忍不住掉眼淚,她說:「你丟姆系阿捏欸郎啊,你系五告阿沙力欸郎啊!(你就不是這樣的人啊,你是很爽快的人啊!)」她的意思是說,阿嬤為什麼還不走,在等什麼?為什麼還要繼續受苦呢?大家都很難過,因為知道,這次我們得束手旁觀阿嬤的死。
時間不斷的往前走,整間病房的氣氛非常凝重,我很明顯的感受到,大家的心開始動搖了。「真的要做嗎?」「要不要讓媽自己決定什麼時候走?」「醫生不能幫我們拔管,我們怎麼捨得自己動手?」大姑姑還跪下擲筊問阿嬤的意見,她甚至忘了,阿嬤還活著:她的心還在跳著。
十一點十五分到了,我看錶,大家也都發現了,但是沒有人要提醒彼此:阿嬤該走了,大家都抱著最後的一絲希望,希望她在預定時間到之前,能夠自己離開。直到五分鐘後,爸爸忍不住開口了:「時間到了。」
大家站到病床的旁邊,看著阿嬤的最後的面孔,說著:「媽,兒女不孝,但是不想再讓妳痛苦了。」我和弟弟一句話也沒說。
在呼喊聲中,阿嬤的心跳依然薄弱,依然掙扎。
於是,叔叔把機器關了,爸爸把呼吸器拔掉,所有人都跪在床邊哭著,媽媽則叫我和弟弟拿佛珠唸阿彌陀佛。但是心電圖儀表並沒有馬上歸零,阿嬤的心跳數反而開始上升到五十,這時我還發現阿嬤有輕微而緩慢的呼吸。
大約二十分鐘後,心跳開始出現雜音,我彷彿聽得到阿嬤的心臟掙扎的聲音,我也知道我們可以救她,但是我們什麼也不能做。
後來雜音變成單調的波動,頻率越來越快,最後,呈現一條直線,機器很敬業的發出「嗶」的一聲長聲。醫生進來,他說:「十一點五十分,宣告死亡。」
這三個小時之中,我沒有掉半滴眼淚。
唯一流下的眼淚是後來在助唸室。那時大家嘴裡不斷念著「南無阿彌陀佛」,在誦經聲中,我看著覆蓋著黃色布條的阿嬤,並在心中叫著:「阿嬤!」我開始想起小時候阿嬤叫我的聲音,為什麼會那麼熟悉?那明明是十幾年前的事了。想起阿嬤每次看著我的無限憐愛的表情,小時候看了不懂,現在懂了,卻再也看不到了。
「阿嬤最疼的就是你了。」所有的長輩都這樣跟我說。
「我知道,都知道...」在淚水中,我大聲的這麼告訴自己,告訴阿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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