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聯合報╱沈君山】
大概我十一、二歲的時候,家搬到四川一個沿河的小鎮,就讀這個鎮上的小學。下了課,沿著河一個人一路走回家,撿起瓦片朝河面扔去,扔得好的話,可以漂老遠,這是很需要技巧的,要使巧勁,可以一直漂到對岸,帶來一線水珠,叫作「打漂兒」。
那時我是很孤獨的,很少朋友,獨自打漂兒是最快樂的事。 孤獨倒並不是因為生性孤僻。我從七歲開始一直隨著父母逃難,「難」者打來的日軍也。從南京開始,一路的向內地逃,安徽而湖北而湖南而貴州,一直逃到四川。每到一處就上一個新學校,每到一個新學校就學一種新方言,老師講課、同學玩耍都用我不懂的話,這樣朋友自然少,玩伴也有限,一層深厚的自卑籠罩著我。 像往常一樣,我進這間學校是做一個插班生,學期過了一半才進去。坐在旁邊位子的是個男生,在我前面的是個女生,紮個馬尾辮,後來我迷上她時,就老覺得辮子在前面晃呀晃的。 有一次,大概是相當重要的考試,也許是顯威風,也許只是惡作劇,旁邊的男生把我的橡皮搶去藏了起來。那男生也不是特別兇,只是我特別弱,是人人都可以欺侮的。我竟急得沒有辦法。沒了橡皮寫錯了就沒法改呀! 正在狼狽不堪的時候,一方橡皮忽然從前面丟了過來,然後一雙眸子一閃。這方橡皮救了我的急,一閃的眸子也迷住了我的心,從此嘗到第一次迷迷惘惘、神魂顛倒的滋味。 那時我家住在山峽邊一棟二層樓的洋房,原是一個當地軍閥的別墅,取了一個頗為雅致的名字,「峽居」。那位辮子姑娘的家據說就在峽那邊半山上,究竟何處當然並不清楚,但總在峽那邊燈火明滅處,卻是可以確定的。每天晚上,我就爬上三樓頂遙望那明滅的燈火,編織纏綿的夢,但是到了白天上學時,我最多只敢望著晃晃的辮子幻想,絕沒有勇氣做一點點表達。當然她更不知道後排的那個小男生,在投注那麼多青澀的情感。這樣單方面的相思一直維持到小學畢業,我隨家離開那依江的小城時。 前年我去大陸參訪,特別又回到那小城,除了那條打漂兒的小河,什麼舊跡也找不到了。 【2007/06/26 聯合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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