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聯合報╱陳靜瑋/記錄整理】
2007.06.14 02:47 am
主辦:聯合報副刊、台積電文教基金會、誠品書店
時間:2007年5月19日 地點:誠品台北敦南店B1視聽室
主持人:陳義芝
與談作家:駱以軍、鍾文音、許榮哲、吳岱穎、李欣倫
戶外人聲將夏夜周末的敦南誠品炒得更熱,視聽室裡幾近滿座,卻透著一股安靜與溫馨。文學的粉絲們如詩行走入,神情難掩雀躍,準備好聆聽一場心靈盛宴。五位年輕作家以言語的魔毯代筆,引領想嘗試創作的學子遨遊祕境,一個晚上、五個奇遇記,或能讓一批坐在台下的「未來作家」們說上另一個一千零一夜的故事…… 陳義芝 奇遇與深耕,文學的祕笈 文學,須下功夫。美國當代詩人代表羅伯特‧布萊(Robert Bly)認為,一個年輕的詩人得花十年功夫去擴充自己的意象;再五年,找到自己所擅長的語言;之後還要用十年時間追求特別的變化,使作品具有重量。也就是必須下二十五年的功夫,才能成就深刻的作品,變成風格名家。 在座五位,開始創作生涯未滿二十五年,就已大放光采,除了秉賦,必有一番奇遇。寫小說天馬行空的駱以軍,是文壇眾所仰望的青年導師型人物。小說創作質量兼備的鍾文音,年紀輕輕已獲聲望崇高的吳三連文藝獎。「作文神探」許榮哲,總能將新事物運用在小說裡。詩人吳岱穎是高中國文老師,兼擅古典與現代。經營「疾病」題材的李欣倫,獨特的書寫風格在台灣的散文寫作上相當具有意義。身懷絕技的他們,將公開平常不輕易示人的創作祕笈。 駱以軍 閱讀與寫作,武士的苦修 回想我與一些經典相處的日子,是充滿感情的黃金時代,對我個人的創作有著巨大意義。我把自己的性格比喻為武士,因為寫小說這個行業需要高度的自我約制,和對快樂的壓抑。 高四時,一個蹺課的日子,我在百貨公司文具部的書架上,遇見余光中翻譯的《梵谷傳》,如果有一天我能成為很好的小說家,那可以說是一個神奇時刻。站著翻看那厚厚的書的我,看到長相很奇怪、表達感情的方式像動物一樣粗暴的梵谷,大受震動。 大學時我開始想創作,但當時的我其實有著閱讀障礙,很多書都讀不太懂,於是試著用抄寫的方式放慢閱讀的速度。就像以前那種《好小子》運動系漫畫裡的男主角,總有著能力比他強、天分比他高的對手,但他往往會以我這種很笨拙的方式苦練。 後來我用參加文藝營得小說獎的獎金買了一套世界小說家讀本,它們開啟了我文學的自我操練、開啟我對文學大師們的想像和模仿。牡羊座、具有武士和運動員精神的我,看到裡頭的作家們,在十八歲就寫了第一本書、在三十幾歲自殺……便開始幻想自己活到梵谷自殺的三十六歲時,也能完成一本曠世鉅作。那套書給了我一個粗概的、文學入門的地圖,卡夫卡的《城堡》、福克納的《聲音與憤怒》…… 後來台灣進入一個小說的魔術時刻,米蘭昆德拉、卡爾維諾……許多國外小說開始有系統地被引進。出版商像是藏鏡人,一些書被挑選出來,就會有些文學創作者受它影響。 鍾文音 政治與愛情,啟蒙的欽點 小時候,我居住在南台灣一個飛砂走石、道德也相對保守的村落,要被啟蒙是需要被際遇欽點的。 因為家族遭到政治迫害,家中藏書僅剩古典文學,我讀的第一本書,竟是《白蛇傳》。我對人蛇之戀充滿幻想,當時我常穿白衣、撐白傘,走在離家很近的海邊,想像自己變成白蛇……我很喜歡這種幽魅感,這種對愛情的偏見,讓我相信人生中極致的愛情是可能存在的。 《情人》讓女性的告白體進入我的生命,莒哈斯幫我介入了自我世界的海洋。女孩的青春期在那樣的村落裡,情慾流動,與保守的現實互撞。她的書寫讓我聞到了香氣、毒氣、殺氣,看到了種種女性去解開自己身體的鑰匙的可能。張愛玲的作品則扮演另一種角色,在小說的技藝演練和風格訓練上,她讓我看到一種書寫的可能———善用無盡的文字搬演成的通俗故事,好看又勾動人心。 而近三年的旅行,米蘭昆德拉《生命不可承受之輕》、卡繆《異鄉人》、馬奎斯《百年孤寂》,一直都在我的皮箱裡,它們在異地與我互撞,將我生命內裡的一些質素拉到一個高度。在旅途中,為了減輕背包的重量,我一邊閱讀,一邊撕書,讀完一頁撕一頁,也許是潛意識不想再受這些啟蒙我的作品影響吧!受影響的同時,也試圖甩開它,想像有朝一日建立自己可以傳世的作品! 許榮哲 焦慮與自信,創作的初始 1998年我讀台大農工所時只讀過《小王子》、《第一次的親密接觸》、《牧羊少年的奇幻之旅》三本書,但在農工所那樣的環境裡卻已稱得上是頂級文藝青年了。當時我正寫著水庫操作研究的論文,一想到將來自己可能要以此為業就感到非常討厭與焦慮,所以我的文學之路可以說是從「討厭」開始的…… 我看到台視編劇班招生的廣告,剎那間吳念真當時最紅的廣告「電腦嘛會揀土豆」跳進腦海,我想到當編劇或許是一條跳脫與水庫為伍又能功成名就的好方法。報名參加編劇班後,為了提升編劇的水準,又去參加耕莘寫作班,沒想到在小說班拿到比賽第二名。我開始懷疑自己是個小說天才,於是又投了一個長篇小說獎,還進入了決選,振奮之下我繼續努力寫作。但我對未來依然充滿焦慮,因此又跑去學電吉他、剪紙……直到我出版了第一本書,受邀到耕莘教一堂課,一個以前在寫作班和我同班的女學生就坐在台下,課後她來到我面前十分認真地告訴我:「我羨慕你有天使的翅膀,而且能確認自己擁有這對翅膀。」這讓我更加堅信寫小說就是我的天分,從此全心投入了這條文學路。後來耕莘的工作同仁在偶然機會中告訴我,我在小說班拿第二名的那次,只有四個人參賽! 我的養分可能來自於其他很多的東西,而非單單是文學,一則令人震撼的新聞、一本有趣的漫畫背後,也都有著深邃的思考,我想文學的養分是隨手可得的。我給想寫作的朋友的建議是:不要太早去相信旁人的評斷,最專業的人給的意見也不一定是對的,要對自己的小說有一種不可思議的自信! 吳岱穎 困惑與解答,空白的填補 花蓮市有一間專門賣參考書的新生書局,國中年代的那家小書店,透著時間跟知識交相疊合的氣味。我在角落一個極不起眼、蒙著灰塵的隱密櫃子上,發現一本沒有半句白話文的《史記》,當時的我只能看懂一點點,但我卻買下了,像是前世的宿命。當我看到它立在我的書架時,我想到這麼廣闊的世界裡,有很大一部分是我們看不見或尚未看見的。 這本書的出現,讓我開始不斷停下來問自己:這世界真實的樣貌到底是怎樣的一張地圖?當我們走出了一張我們的思考所習慣行走的地圖之後,我們才知道,地圖上還有一大片空白留待著我們去填補。就像我們面對自己所居住的城市,永遠無法有全然的了解,也因如此,當我們發現它某個過去一直被我們忽略的面向時,就有了一種恍然的明白。 《史記》的〈伯夷列傳〉裡提到關於「天道」的困惑,古代一些聖賢們都是在生活中遭遇困頓才寫作,當這些疑惑纏繞著生命的時候,就開始書寫。我認為每一個創作者都是為了解釋生命中不知何來的困惑而提筆,為了找到某些答案而不斷地去書寫。 李欣倫 讀者與旅行,生命的滋養 我的生活、旅行或感情,可以說是一段又一段的奇遇記。記得《藥罐子》剛出版時辦了一場座談,有讀者問:「既然你父親是中醫師,我想請問我女兒已經十九歲了,現在吃『轉骨藥』還來得及嗎?」因為我的身高只有一五二公分,可以說是砸了家裡的招牌,根本不敢多作回答。後來是由到現場支持我的爸爸跳出來幫我回答所有這方面的「專業」問題。那場座談,活像是藥商、中醫師的發表會。 一本文學書的發表會雖然遭遇了災難,但從那時起,我發現讀者的問題總會帶給我特別意外的想像。以前的我,是關在自己的文學想像中,開始跟讀者接觸之後,我更加了解大家會對什麼感到興趣。 而透過旅行,跟不同的人、地域接觸,我的生命事件、感情上有了更不同的遇合。旅行為我開啟另一扇視窗,對年輕的旅者來說,財富變得相對的不重要。在我曾旅居的尼泊爾,父母若是進監獄服刑,這些受刑人的小孩就會跟著進監獄,我去照顧那些孩子,他們問我懂些什麼、會做些什麼?我才發現自己除了寫作,竟然沒有什麼技能,絞盡腦汁之後我才想到自己學過瑜珈,所以就開始教那些孩子瑜珈。透過那樣的互動,豐富了生命的本質,讓我知道生命有無限多的可能性。真正滋養我生命的,不見得是文學作品,這些在我生命中發生的種種奇遇,總是反過來豐富了我的文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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