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聯合報╱陳國慈】
既然跟兒子是朋友,難道我們會打電話給一位三十歲的朋友提醒他起床準時去考試嗎?有沒有搞錯? 那時候我的孩子還小,一對朋友夫妻在我們家吃飯,聊到孩子。兩位朋友很高興的說,他們與三十歲正在紐約念博士的兒子之間,已從父子、母子關係變成好朋友關係,他們大談一家三口如何常常一起旅行,父子結伴打球、看球賽,母子手牽手上街喝咖啡、逛街等等的事。我邊聽邊點頭,愈聽愈羨慕,心裡默許等小孩長大了,也要像這樣跟他們變成朋友。 晚飯吃到一半,那位太太忽然低頭看錶,接著緊張的跳起來,向我們借用電話,並很不好意思的說她必須打個長途電話,我們請她趕快打,千萬別耽誤重要事情。太太到書房打電話,先生忙著向我們解釋說兒子當天在紐約要考試,他們怕他睡過頭,算好紐約時間上午八時,也就是台北時間晚上八時打電話去叫他起床。當時我心裡直納悶的問自己,「既然跟兒子是朋友,難道我們會打電話給一位三十歲的朋友提醒他起床準時去考試嗎?有沒有搞錯?」 我自己的孩子終於長大,完成學業,也都獨立工作了。想到當年那對言行不一致的夫妻,我立定主意要成功的跟孩子之間,把關係從母子(女)變成朋友,並運用律師遵守條文的堅持去落實。果真我跟孩子這些年來無話不談,觀念上沒有代溝,玩在一塊兒更是家常便飯,有時他們還誇讚我思想前衛。然而在此同時遇到些事情,卻使我質疑自己和孩子之間是否有可能成為完全的朋友關係?我對待兒女真的能像對待朋友那樣嗎?最簡單的例子,當朋友碰到困難,我當然會關心、支持,幫忙分析,甚至出些點子。到孩子碰到困難時,我的確也試圖以對朋友的態度,逼著自己維持那份超然、客觀,去為孩子分析問題,提供建議,不做任何主觀性評論或反應。但是每一次我如此冷靜處理,心裡會不舒服,覺得自己像孩子的律師,不像他的母親,那不是冷靜,而是冷漠。更糟的是看到孩子真的受到委屈,我就完全失守。在朋友眼裡思路清晰,挺專業的我,突然會一百八十度反轉,變成一個衝動、激動、嘮叨,失去修養與「水準」的母親。 同樣,如果我跟一個三十幾歲的朋友見面,看到他飲食習慣不良,穿衣服不分寒暑,我大概會尊重朋友選擇的生活方式,頂多提醒他一下要保重。但是換做面前那個已經三十歲,卻臉色蒼白又不肯吃東西的人是自己的女兒,你肯定會跟我一樣,先疼惜關懷,再好言勸說,勸說無用,就翻臉責備,最後不歡而散。其實很簡單,卡在父母子女關係完全變成朋友之路中間的,就是那份出自本能而非理性的「心疼」與「捨不得」,這一種獨特的捨不得不會出現在朋友關係裡。 就憑這點,我雖然自認跟孩子相處得很融洽,也滿自信不會打長途電話叫我那三十二歲的兒子起床(我真的不會),卻仍然必須承認我一直停留在半路上,好像有一點捨不得把路走完,跟孩子變成真正的「朋友」。相信你也不能。 -- 反省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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