看看「代馬輸卒」四個字,連用了兩顆棋盤上的子。不過它究竟是什麼?是馬?還是卒?事實上,這是當年軍中的一個職務,任務就是要在「缺馬」時,以「卒」代「馬」運「砲」。因此在軍中,常被稱做「四條腿的」、「吃草料的」;「聽了真是令人哭笑不得,」一位現年八十歲的老代馬--張拓蕪這麼說。
時間要回到六十五年前,當時張時雄還是個小孩子,也許比你我都小,才十五歲,但他卻在那年就加入了中央軍(當時國民黨的軍隊)突擊隊,當了軍人。原因,只是因為窮。
而在加入才不到十個月,游擊隊就被打垮了。
他連換了好幾個單位。那時如果有人逃兵,原先那人的職位就缺了,就要「補兵」。補兵的過程聽來有些荒謬:有個通訊兵叫林大明,他逃兵了,那麼接下來每一個補進去的兵,都叫作林大明。也就是說,林大明,成了永遠的通訊兵,千秋萬世。
就這樣,張時雄就成了「王有才」了。
每當連長叫「王有才!」張時雄就會舉手說:「有!」,一舉就舉了三、四個月。直到有一天,一位軍中的特務長終於發現了,對他說:「你不是王有才啊!」張時雄才說:「好吧,我的確不是王有才。」特務長又問:「那你叫什麼名字?」張時雄說:「我忘了,我只記得我姓張(看來,張時雄的名字是後來想起來的)。」
特務長就拿了一本「王雲五字典」給他。
但張時雄不會用那本字典,就亂翻,看到裡頭的「拓」字,就指著那個字。「張拓,」特務長想想又說:「單名不好,再找一個字。」張拓又翻了翻字典,翻到一個「蕪」字,「就這個字好了,」他說。特務長點點頭,張拓蕪對這個偶然取出的名字也非常滿意,一直用了六十多年。
而1945年抗戰勝利後不久,張拓蕪所在的部隊被編配了十二門七五山砲(如下圖),本來,山砲是用馬來拉,但是因為該部隊馬匹不足,於是,「代馬輸卒」就這樣產生了。
重約四公噸的七五山砲
但其實一開始,他們是有六百多匹馬的,從日本接收過來的,不過,還不到一年,就通通養死了。
「因為貪汙嘛!」張拓蕪憤慨的說,「馬料在軍中叫做糧秣軍需,馬料很貴,馬專吃的豆子,土話叫做泥豆,晚上一匹馬至少要煮一斤泥豆來餵,馬無夜料不肥啊。原本是一匹馬一天配兩斤馬料,從最上層的國防部就揩油了,一天只發一斤,到了我們軍部只剩下半斤,等到發到我們炮兵營只剩 四兩 ,營長也揩一點、連長也揩一點,拿馬料去換現金,所以馬到了冬天都吃稻草,稻草乾的沒營養,馬走著走著就倒下來死了。」
張拓蕪又接著說,「我們一個連廿四個小夥子,專門選最年輕的、體力最好的拉炮,本來我們軍人有上尉、連長等機制,但是代馬輸卒沒有階級、名字只有代馬輸卒四字,享受上等兵的待遇,我當了十一個月的代馬輸卒,後來我們回到台灣,代馬輸卒就取消了。」
不知道這是不是大家所愛說的:階段性任務已完成。
而在軍中,張拓蕪的學識算是非常好的,即使他只讀了六年的私塾,但已是當年的第二名,活是個小師爺:常常幫大家寫些家書啊什麼的,也寫了詩,還得到國軍文藝獎短詩獎的第二名。
之後,拓蕪就開始不斷的創作,從短詩轉換到散文,1975年,出了他的成名作:【代馬輸卒手記】(見附錄:【代馬輸卒手記】節錄),清楚的描寫了當年「代馬」的過程與他的心路歷程,後來又接連的出了【左殘閒話】、【坎坷歲月】、【坐對一山愁】等十餘本散文集。
三毛曾在文章上說:「這是一個小人物對生命真誠坦白的描述,在他的文章裡,沒有怨恨,沒有偏激,有的只是老老實實、溫柔敦厚的平靜和安詳。他用筆記下了那整個時代的見證。他筆下的生活,是一個從來沒有人寫出來過的世界。」
而如今,張拓蕪八十了,雖然因為中風造成了他左半身的癱瘓,卻仍然創作:不在稿紙上,而在他在中時的部落格:「張拓蕪的代馬再記」中。
「八十左殘今天再出發,」張拓蕪在部落格上這樣寫道。
【張拓蕪的代馬再記】網址:http://blog.chinatimes.com/changtowu/
附錄:節錄【張拓蕪:代馬輸卒手記】
山砲一定得要馬匹來馱載拉,人力無法派上用場。我們又修改編制,一個班大約配備了有二十來匹馬,我們在蘇州接收了七百匹關東大馬,還沒訓練配合得好,便發生一場大馬瘟,整整倒斃了五百來匹,剩下來的也都羸弱不堪,加上調來教我們飼馬的日本軍官被遣送回國,剩下來一百多匹牲口也全上繳了。從此!我們山砲營變成沒有騾馬的騾馬部隊,也從此,我從兵降到了卒子。
窮則變,變則通,沒有馬匹,部隊仍要打仗,全營十二門大砲,仍要擔當支援友軍與攻擊敵人的重責大任,因此部隊又改編了,以適應當前的需要。改編先從基層著手,全連挑選二十來歲身強體壯的六十名小伙子,編成一個特別小組,歸連長直接指揮,這可比在排裡神氣多了。我恭逢其盛,剛剛升了個上等兵趕上。但如一旦遇上落雨天行軍,不幸再碰上爬山下坡,那就該我們四條腿的卒子倒楣了。我記得剛改編制不久,部隊就要調到丹陽城去參加校閱,我們要翻過一座百把公尺的小黃土山坡,由於連日陰雨,山徑泥濘不堪,折騰了一個下午,才算通過了這座小土丘,到丹陽已經七八點了,大夥兒弄得一身雨水一身黃泥巴。不過這樣也好,長官們對這群卒子更加憐惜了,各連宣佈免除了我們的衛兵勤務,可以通宵大睡,不必躭心在睡意正濃時,被人叫起來站個十二到兩的崗,但是其他班兵卻不大服氣,特別編了一首歌謠來嘲弄我們:不站衛兵不放哨,不挑彈藥祇拉砲;別的什麼都很好,就是祇能啃青草。
一直到了蘇北南通、如皋、興化、揚州一帶剿匪,在平原大野上,我們才輕鬆起來,因為一來好拉好扳,砲輪子不會卡住不鬆手,二來我們從經驗中摸出了很多技巧,砲位一放好,我們就可歪在陣地裡抽煙聊天了。
雖是官拜上等兵,領子上是藍底板上扣著三顆凸出的金光閃亮的三角星星,遠看起來,比一條黑線上加一星的下士可好看得多,但是符號上,白布黑字寫著「代馬輸卒」四個大字又真不雅觀得很,走上那兒都管叫我們是「吃料的」,或是「四條腿的」,真叫我們哭笑不得!
參考資料:
中時郭至楨,張拓蕪專訪全文(1-4):http://tw.myblog.yahoo.com/jet_spring/article?mid=952&prev=954&l=f&fid=26
中國文學作家系列--張拓蕪:http://www.rti.org.tw/big5/recommend/Literator/content.aspx?id=11
圖片來源:
齊魯日報,器:紅軍武器:
沒有留言:
張貼留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