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08年7月12日

【極短篇】鬥士與詩人

人們這樣說,我們的心中總有一個天使、一個惡魔,這兩者就是我們人格的分裂,一個帶著一切的善良,一個帶著一切的邪惡,而我們自己就在天使與惡魔的拉扯中,抉擇出我們的道路,抉擇一種生命。我發覺,我的靈魂也從內而外分裂成兩個:一個是鬥士,一個是詩人。他們同樣帶著鮮明的性格,同樣寫作,同樣愛哲學,同樣是我的靈魂的一部分。

他們一個永遠憤怒,永遠不滿,永遠想要改變些什麼,或者說,想要打倒什麼;尤其是在平靜無波的時候,他就那麼出現了,握著刀、提著盾,在戰場上咆嘯。另一個永遠清幽,永遠強調美麗,永遠享受當下與回憶,永遠選擇歌頌這個美好的世界,尤其在忙亂的鑼鼓喧天之中,他特別希望保持安靜。

很顯然的,這兩個無法平靜相處,他們有相反的對事物的看法,卻又同樣的熱衷;這麼說好了,他們一個崇拜阿波羅,一個卻去信仰迪奧尼索斯。

這個午後,他們倆一起出現了。

那時我正拿起咖啡,是鬥士先探出頭來,要我把咖啡放下,他說:「嘿,不是應該作些什麼事嗎?現在可不是能讓你在這裡休息的時候。」

詩人不知道從哪裡冒出來,他很快的反擊,「讓他把咖啡喝完吧。這是假日不是嗎?」

「噢,好吧,你可以把咖啡喝完,」很高興他們達成協議,但他又接著說,「不過喝完咖啡得來作些什麼。」他試著說服我,「看看你這些日子以來寫的東西,你不覺得,你有點『不務正業』嗎?你有很多時間可以來進行我們所渴望的那種思考,寫那種文章,你卻寧願坐在電腦桌前喝咖啡,讀《安娜卡列尼娜》?」

「嘿,你得承認那是部傑作,」我一直都沒有說話,「那時你也跟著驚呼了不是嗎?別臉紅,我的意思是,你難道不曾在這些你認為無意義的事情中獲得些什麼嗎?你難道不曾因為小說家的故事和詞藻而感動?」詩人緩緩的說完這些話。

「那是另一回事!」鬥士很快的搖頭「我的驚呼是因為我在裡面看到了某種令人欣喜的靈魂,而我確信,那是小說家的靈魂,不是安娜的,也不是列文的,是托爾斯泰的靈魂…」

「說謊。」詩人很簡短的打斷他,嘴角帶著訕笑。

「好吧,不過你不能否認,當你陶醉於他的文字的時候,在你心裡沒有一個小說家的火焰在閃爍;你不能否認,當你闔上書本,你幻想自己正寫著另一本《安娜卡列尼娜》,你幻想自己以這樣一本著作打動世界,你渴望一個戰場!」

「我想,沒有人比你更瞭解我,」詩人說,卻似乎沒有因為鬥士的而有所動搖,「我也不想反駁,那是我很自然的一種感受,是我的創作者的靈魂,當我陶醉在小說中時,它也感受到了,它將我帶回另一種感受,一次寫作的感受。這樣的感受的確使我幻想了一個戰場,但你大概不知道,對我而言,這個戰場不是你的『那種』戰場,我的戰場是史詩出生的地方,是伯羅奔尼撒!」

「哪裡不一樣?請不要用你那隱晦的語言告訴我。請盡可能說得清楚些,好讓我反駁你。」他似乎有些動氣了。

「當然,我可以很清楚的告訴你哪裡不一樣,以證明我不是隨口說說。

你的戰場上面是千軍萬馬,是你的背後的戰友和前方的敵人,你的敵人帶著槍,穿著盔甲,你的戰友也是一樣。你在裡面橫衝直撞,你看到哪裡有弱點就往哪去,你的刀砍向每一個你看起來類似敵人的人,然後保護你的戰友。而我呢,」詩人緩緩在躺椅上倒下,將雙手交叉在胸前,「我的戰場上只有我和我的女神,我的武器不是刀槍,而是花朵——是的,我帶著我的花朵跟她求愛,我在我的花朵撒上露水以使它芳香,我吹氣以著上更鮮艷的顏色,我歌唱來襯托它的美。我沒有戰友,也沒有敵人,只有我對我的女神的虔誠,引領我不懈向前。」

有好一陣子,空氣中瀰漫著沉默。

「很漂亮的解釋,」鬥士終於說話了,「我差點就被你騙了。聽著!你之所以以為你的戰場是那個樣子,只是你的壞習慣,就像你永遠不願意去提那朵美麗的花朵上沾著的糞土的污穢;你永遠不願意去提,當你帶著花朵向前的時候,是懷著對醜惡的世界、無聊的生活的那種怨恨;你永遠不願意去承認你的女神…」

「嘿!別說我的女神!」詩人漲紅著臉。

「好吧,我不說,我的意思是,你以為你正站在一個和我不一樣的戰場,你以為你在心中是不懷惡意的,是純粹因為對你的女神的愛,你以為這是你獨有的高尚。你的缺點就是看不見你真正的自己!」

「你知道你的缺點是什麼嗎?」詩人有點不高興了,「你以為你看見的就是事實,你以為你看見的就是我沒發現的,你沒注意到嗎?你認為的「真實」,不過是你試圖揭露一些『我沒提出』的事物,然後整理成對你有利的觀點…」「停止!」因為詩人的踰矩,我嚴厲的打斷他,詩人似乎也察覺了自己的失禮,輕輕的鞠了個躬,就安安靜靜的走了,鬥士也不再發出任何的聲音,也悄悄離開。留下我一個人,和我手中的最後一口咖啡。

有時我會這樣覺得,他們似乎是為了對方存在的,就像是某物的兩面。他們都能代表我的一半靈魂,卻又都無法真正佔據我的全部。我選擇扮演冷眼旁觀的角色,因為我發覺我的介入常常只能得出一些「統合」的結論,這種結論雖然往往能結束他們的爭端,但事實上問題沒有獲得絲毫的解決,只能得到一些世俗的、無聊的解答。

也就是說,我如果試圖要從他們倆的對話中找出什麼「統一的立場」,那往往毫無意義,而我發現,我只要默默的記下他們的話語,試圖不要加入他們,我可以得到意想不到的收穫。這樣的收穫和結論無關,而是在於這樣的過程之中,他們所提出的主張和他們的各自思想所激出的火花。

就像剛才,那論戰似乎結束了,沒有留下結論,但往往是這樣,一場戰爭的結論通常就是戰爭本身,包括那些在戰爭裡面失去的、得到的、犧牲奉獻的、效忠虔敬的。一切過去後,這像是命運開的一次殘酷的玩笑,然後人們在結束後欣喜的進行重建,並發誓不再讓痛苦發生。但是事實卻是歷史一再重演。就像下次,我的鬥士與詩人,不知道何時,將再次於我的生活中出現,再一次重演歷史。

想到這裡,我才覺得自己的立場像是歷史家,聆聽每一場別人並不會在乎的戰爭,然後將戰爭當成一次故事,在故事裡面陶醉,以及,被撕裂。是的,他們就像一個抓著我的頭,一個緊抓著我的雙手,用力拉扯。就在我的意識之中,從中將我分裂、拉扯,逼使我在裡頭一會兒往這、一會兒往那,我不停的搖擺,甚至是讓我感到頭暈的旋轉。

就像現在。

我選擇輕輕閉上眼睛,讓自己什麼也不去想,什麼也不去問。我的舉動像是在證明這一點:沒有人能夠真正贏得戰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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