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中央日報副刊08/15/91】
法國著名雕塑家羅丹,在羅浮宮見到胡東的「伏爾泰」雕像,讚嘆地說:「真是奇蹟啊!這是戲謔、刻薄的人格化。這兩只眼睛,透明而發亮,他鑽鑿了那眼珠,在那上面添上神韻又微妙的筆觸,在閃耀與晦暗之間,彷彿像在眼球上射著高光。」羅丹從藝術眼光評論胡東所雕的伏爾泰,認為他雕出了「靈魂的肖似」。伏爾泰慧黠精明的眼睛,猶如明燈點亮了「啟蒙運動」的火燄,他向內探索人類理性,向外探索世界文明,影響了整個時代的思維。雨果說:「伏爾泰的名字,不僅代表一個人,而是一個時代。」
這個時代,牛頓用物理說明了宇宙的結構和運動,將「科學革命」以來的理性思維帶到最高鋒。自然界的奧秘,輪廓清晰地呈現在人們眼中。但是法國政治和宗教,卻還籠罩在專制及愚昧的黑暗統治當中。一七一五年九月一日,有「太陽王」之稱的路易十四駕崩,他是法國「君權神授」思想下,將專制王權發展到最高極致的代表,也是法國國力走下坡的關鍵。他對外以「自然疆域」為由,發動一堆戰爭;對內橫徵暴斂,百姓迅速陷入貧困;宗教上取消了亨利四世公布的「南特詔令」,新教徒再度遭受迫害,優秀人才流亡海外,寬容精神不復存在;貴族與教士享有政治及經濟上的特權,形成極端不公平的社會現象。這些都是導致國家敗亡的主要原因。
法國皇室似乎看不見這些問題,奢華腐敗的生活依舊。西元一七一七年,二十七歲的伏爾泰看出了時政敗壞的根源,把矛頭指向年尚七歲的路易十五,寫了一首《幼主》的諷刺詩,指控攝政的奧爾良公爵荒淫無度的奢靡生活,並暗指他與女兒亂倫的醜聞,詩的結論導向「法國必將滅亡」。攝政王勃然大怒,將伏爾泰關入巴士底獄。政治犯的預言,在一七八九年實現,法國大革命推翻了波旁王朝,並將路易十六送上斷頭台,證明伏爾泰銳利的眼光。
在巴士底獄,伏爾泰完成其構思已久的《伊底帕斯王》,這齣戲由古希臘悲劇改編,主題則導向神明對人類惡意的愚弄,才造成人間的罪惡,將炮火直接指向神和宗教。在《贊成和反對》這首詩裡,伏爾泰更明白表示自己對神的看法:「他糊里糊塗地施恩,他糊里糊塗地逞兇;他費盡全力創造人,又馬上給人們災難。」這麼荒謬地看待神的旨意,當局曾以「不敬神明」為由要逮獲他。精明的伏爾泰說此詩為亡友所作,當局找不到證據,只好無罪釋放了事。從詩裡,我們看到了伏爾泰對宗教看法的基調:愚昧和欺騙產生了宗教。他在日後的《穆罕默德》一劇中,曾更生動地表現這種思想。
這樣對當權派左右開弓,除了再度被請入巴士底獄外,當然也告誡伏爾泰,法國再也不是人待的地方。他流亡到海峽對岸─英國。這個在一六八九年,即因光榮革命而完成「權利法案」,奠定民主政治基礎的國度,使伏爾泰呼吸到自由的空氣。他在英國大開視野,把所見所聞和法國作一比較,看的更多,想的更深刻,見解就更澄澈了。
在英國,伏爾泰受到名人般的歡迎。他與英國文學界的著名作家廣泛交遊,了解英國文學發展狀況,驚嘆英國文學偉大成就。他把這文學繁榮的景象,歸因於文人在英國獲得了應有的尊重。一七二七年三月,伏爾泰參加了牛頓的葬禮,首相和大臣們帶著長長的隊伍替牛頓送行,並將牛頓的遺體葬在神聖的西敏寺裡。伏爾泰感動萬分,在後來的《哲學書簡》寫著:「牛頓先生在世的時候曾經受到尊榮,死後而得到了應有的榮譽。請您走進西敏寺去,那裡人們瞻仰讚嘆的不是君王的陵墓,而是為國爭光偉大人物的紀念碑。您在那裡看到了他們的塑像,猶如人們在雅典看到索福克勒斯和柏拉圖的塑像一般。」在英國,不僅科學家受到如王者般的尊儀,著名女演員奧菲爾菲德的葬禮,與牛頓享受同等級的崇高禮遇。這與法國名女伶勒庫佛烈小姐之死,不僅沒任何宗教儀式,更不准入殮聖地相比,引起伏爾泰極大的憤怒。他在《勒庫佛烈小姐之死》的輓歌中,寫下了英法對文人待遇的強烈對比:「啊!難道我們的國家,永遠要貶抑他所欽佩的人?難道人們只有在英國,才享有思想的自由?噢,倫敦!你這可以媲美雅典的名城,你這塵世的樂土。你掃除引起糾紛的偏見,好似驅逐專制的魔王。沒有一種藝術會受輕蔑,沒有一項成功不獲光榮。要是勒庫佛烈生在倫敦,在哲人賢士英雄明主之旁,也一定有她的墳墓。」
在英國,伏爾泰除了看見了對文人的尊重,還看見了宗教的寬容。當時英國有三十幾種宗教和平相處,不像法國在天主教淫威之下,欲以火與劍來統一人民的信仰。他曾說:「如果在英國僅允許一種宗教,政府很可能變得專橫;如果只有二種宗教,人民會彼此割斷對方喉頭;當有大量的宗教時,大家卻能和睦地相處,幸福地生活。」言論自由與宗教寬容是啟蒙運動思想的二大主軸,伏爾泰拿英國與法國的狀態相比較,透過他的雙眼,人們更精確地看到了言論自由與宗教寬容的真諦,以及對人類幸福所帶來的保障。
一七三三年,伏爾泰將旅居英國三年的所見所聞,集結成書出版,名為《哲學書簡》。這本書在法國引起的效應可想而知:百科全書派的狄德羅,迷戀一位書局老闆的女兒,逛書局其實只想進一步一親芳澤。某天,他隨手翻到伏爾泰的《哲學書簡》,立即沉迷在伏爾泰的思想裡,把身邊的美色完全拋諸腦後。《哲學書簡》讓他欲罷不能,激起了狄德羅打擊迷信、專制、落後、淫亂的決心,從此他立下偉大的志願:「改造祖國的靈魂,引進新的道德觀。」另一位啟蒙大將盧梭,同樣受伏爾泰深刻影響,聲稱讀過伏爾泰所有著作,並且致書伏爾泰:「為了成為一個不愧是您觀點的人,我已經努力了十五年。」《哲學書簡》的風暴,可以說是啟蒙運動造勢的序幕,法國史家古斯塔夫更說:「這是投向舊制度的第一發砲彈。」
伏爾泰歌頌英國的偉大,卻不盲目崇拜。胡東雕像鑿出那雙眼睛,彷彿可以看透人世背後的一切是非對錯,能明察秋毫事情的來龍去脈,這就是理性的光輝,所展現的眸子特質。他在英國遇到一位水手,起初那位水手很讚揚英國的自由,並深以英國為豪。第二天,伏爾泰再遇到這個水手,水手卻被戴上手銬,並向伏爾泰陳述,自己被英國政府徵召到挪威服役,為防止他逃跑,竟然給他戴上鐐銬,關進監獄直到出發那一天。伏爾泰悲慟地說:「世界上沒有完全的自由,英國仍然是有權勢的投機商和騙子所統治的一個地方。」伏爾泰冷靜的頭腦,將世界的真象看得更深入。他用來檢視人類的,是理性的標準,而非英國的標準。自由民主的理念,就是透過這種精闢的洞察力,才能確定永恆的價值。
伏爾泰有句名言,頗能道出民主政治的真諦:「雖然我不同意你說的話,但是我誓死維護你說話的權利。」這句話也道出了啟蒙運動最主要的訴求:寬容。伏爾泰曾說:「寬容是什麼?它是人性的特點。我們所有的人都有缺點和錯誤,讓我們互相原諒彼此的愚蠢,這是自然的第一法則。」民主與寬容,都是我們這個時代努力追求的目標,是伏爾泰後三百年來,不曾改變的人類價值。他那雙眼睛,不僅凝視著十八世紀那個時代,也遠眺二十一世紀,像一盞明燈,提供現代人檢視真假民主的依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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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07年8月29日
【推薦文章】從伏爾泰的雙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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