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07年8月28日

【散文】晚餐

【彭心遠(國立新竹女中三年級)】

雷先生一如往常地將電視的音量調大,雜質般的社會碎片像令人窒息的塵埃,厚厚地覆蓋在乏善可陳的菜色上。他挪動筷子,嫌惡地撥開表面微焦的吳郭魚皮,小心翼翼地夾了一塊白中摻雜著黑絲的魚肉,他幾乎是用吞地進食。

雷太太還在善後,她喃喃地哼著自創的旋律,面無表情地刷洗鍋子。

「好吃嗎?」她例行地問。

「嗯。」雷先生在轉台之後,隨口應了一聲,但接續而來的沉默又被嘈雜的記者咆哮與流理台上菜瓜布與平底鍋的摩擦聲淹沒。

每個人都有一種專屬的自我放空方式,久而久之,那種寂寞感就會被更深沉的熟悉替代。

他們都在想著三年前的那頓晚餐。

那是一頓異常失落的晚餐。雷太太興致勃勃地在炒菜,鮮綠的萵苣如同鸚鵡般從煙霧與香氣中翩翩飛入盤裡,雷先生也一反常態地在幫忙,他把剩下的青菜全部浸泡在水中,嘩啦啦的水流從盆緣溢出。

突如其來的電話鈴聲,打斷了水龍頭的叨叨絮絮,雷先生拿起話筒。

「爸,今天晚上我可能不回去了……」

「怎麼了?這麼久沒回來,我和媽媽都很想你耶。」

「不行啦,明天有大考,我還沒念完……」

「可是,媽媽特地煮了你愛吃的菜,我們都很期待你回來啊。」

「爸,這些都不重要了,我沒有空,你們吃就好了。」

雷先生愣愣地放下話筒,有那麼一瞬間,他忽然發覺生命中有一部分一直都是缺損的,但是又缺損得那麼理所當然。

記憶中,兒子就是那個樣子。他是個一百分的學生,起初雷先生和雷太太總是沉醉在所有人的羨慕和誇讚中,父母分享著子女的光榮,但,或許他們不知道,他們也只能分享光榮。

每個深夜幾乎都是同樣的循環。

「很晚了,該去睡了。」雷先生側身探向兒子的房間。

「嗯,你們先睡吧!」他的眼睛往下一行的文字移動。

「別太晚睡,不然明天會沒精神。」

他沒有回應,兀自調整桌燈的光線,把四周的黑暗切割得更為尖銳。

他翻頁。

雷先生躺在床上,他知道隔壁房間的燈還亮著,而且會持續亮到……唉,他的睡意被一陣矛盾的複雜情緒絆住。

雷先生當然深以他的兒子為傲,他是資優生、模範生,他永遠能夠做到別人做不到的事情,連雷先生自己也沒辦法想像,他像一個……不像一個脆弱的年輕孩子。

他的老師總說:「我們要學習雷敏,他是全班的楷模。」

雷先生常常只能依賴老師和同學對兒子的評價來想像他的生活,好像利用片段的數據和資料,重組出一些遺失的檔案,逐漸恢復消失的原貌。

雷先生實在想不透,到底是誰給了兒子這樣的價值觀,到底是誰讓他變成這個樣子,他完美得無可挑剔,完美得幾乎越來越遠離自己。

雷先生一面回想,一面翻動標本似的酥黃魚身。

他百無聊賴地把半透明的魚骨一根一根地剔除,如一旦習慣了某個動作,就會無意識地恆久重複。

「三年一班雷敏同學,恭喜你獲得……」從小到大,雷先生陪他參加過無數次的頒獎典禮,花花綠綠的獎杯、獎狀,已經多得失去意義了。

「爸,我禮拜六要去領獎。」他的口氣彷彿只是淡淡地念過一句,那種只會出現在操作說明書上的文字。

「好。」雷先生摺疊起手中的報紙。

隨著時光流逝,雷先生和雷太太似乎已將那一次一次的循環視為理所當然了,那些曾經因為兒子的優秀而有過的雀躍和感動,都如同白紙上的一抹藍光,一層一層,在日光燈的閃爍中漸漸淡去。

但是,不知道為什麼,雷先生和兒子第一次參加頒獎典禮的畫面,一直在他的腦海中播放。

「你會緊張嗎?」雷先生笑瞇瞇地問。

「有一點。」兒子濕濕黏黏的小手緊握著他。

那汗濕的手形,在雷先生的記憶裡暈開。

樂隊開始伴奏,全場轟隆轟隆的掌聲濃縮進兒子咧開的笑容,彷彿跌進一個沒有底端的黑洞。

雷先生很快樂,那時他認為兒子給他的快樂會持續下去,但是他始終不明白,快樂也能成為一種習慣,而一旦成為習慣,它就會萎縮成一種可有可無的存在。

「我真以你為榮!」

「真的?」兒子的眼睛睜得很大,好像找到了一種可以永遠存在的寶藏。

「當然啦,我很高興你這麼優秀。」

雷先生自顧自地扒了一口飯。除了魚之外,其他的菜他幾乎沒碰,跳動的電視畫面,吸附在他的眼球上。

習慣讓人麻木。

雷太太這時也差不多忙完了,她拉開椅子,面對著一盤面目全非的魚,她越過那瞪視著吊燈的白色眼珠,夾了一球花椰菜。

在相同的時間數線上,代表著雷敏的那個點,一直停滯在同一個座標。

當電視畫面還在雷先生的眼球中,搖曳閃爍的同時,雷敏書裡密密麻麻的文字,卻在承受了過量的光線後,陡然矮了下去。

雷敏的世界只剩下一塊由燈光宣示的領土。

他不自覺地將自己囚禁在原文書和參考書籍所堆砌出的牢籠,它像隔音牆般把周圍讓他分心的一切都阻絕開來,然後,他才能在自己早已習慣的生活作息中找到熟悉。如同上癮般地,他耽溺在這樣的熟悉之中。

大約五點四十五分,雷敏抬頭瞄了一眼那幾乎要扁進牆壁裡的時鐘。

鍋鏟鏘鏘鏘的聲音刮著他的耳朵,由蒸氣包裹著的陣陣菜香,從宿舍附近的廚房傳到雷敏的房間。

他突然想起來,自己已經三年沒回家吃晚餐了。

三年前的那通電話好像就自然而然地切斷他和家裡的關聯,順著彼此之間的淡淡誤解而逐漸形成。他不再需要理由、不再受到干擾、不再回家吃晚餐。

然而,雷敏卻也開始茫然,一種失去重力的感覺常常讓他懷疑這樣的生活,彷彿在一個好幾億光年之外的星球上他自己寂寞地飄浮著。

為了念書,他幾乎放棄了一切,但是,不知道時間的數線從哪裡斷開,雷敏忘記了這麼做的最終目的,也就是最初的理由,到底是什麼。

他的心什麼也裝不下,突然覺得自己像是一只瀝乾水的玻璃瓶,在一個狹小的空間裡滾來滾去,發出空洞的低吟。

搖晃的燈光下,深陷的文字在他脹痛的腦袋中支離開來,彷彿紛亂的蚊蠅,迴繞成一串一串的密碼。

關於晚餐的一些片段,攫著他的思緒。

雷敏又似乎看見,黃澄澄的金針如同一束一束收攏的傘,沉睡在一只巨大的圓形瓷盤中央。

一簇一簇的白色花椰菜聚生成一塊局部的城市縮圖。

這些影像,模模糊糊地被時間濃縮成的液體稀釋。

雷敏正在回想。

那些餐桌上堆疊的記憶,從盲目塞入的生字和專有名詞中逃竄而出。

他記得,餐廳裡靜得只有紙張被翻動時,間歇發出的沙沙聲。

他扭熄桌燈,不可置信地注視著過熱的燈管,彷彿在閱讀完一個故事後
,才發現自己錯過了某個片段般茫然。他錯過了,錯過了拋卻習慣的時機。習慣成了一條尋不到源頭的河……

「今天在學校過得還好嗎?」雷先生放下公事包。

「一樣啊!」剛進家門的雷敏拉開一張椅子坐下。

「你們知道我今天早上……」

「拜託,爸,我正試著要專心。」雷敏不耐煩地跳過一題複雜而基本的數學問題。

一盤冒著蒸氣的菜,「叩」的一聲,被端放在餐桌的某個角落。

雷先生和雷太太為了配合他,他們只好將晚餐變成了一個無聲的儀式。

在咀嚼的同時,存在於雷敏腦中的隱形齒輪,正沒有休止地進行碾碎習題的運作過程。

雷敏停頓了一下,在他的記憶裡,好像找不到一個短暫中止的片刻。

他把左手從厚重的精裝書下抽出,握著筆的右手懸在未乾的藍色筆跡上空。

他停下來等濕亮的字跡乾燥,以免一不注意就會把整張白紙抹髒。

他等待一個依稀可辨的記憶,從模糊成一片的深境之藍渲染開來,填補這個令他陌生的空白等待。

「我很高興你這麼優秀」「我很高興你這麼優秀」「我很高興你這麼優秀」……像是跳針的手提音響,重複在一道深陷的溝槽裡徘徊,持續播放一個遙遠而熟悉的對白。

雷敏感到非常疲倦,他用食指不斷地搓揉兩旁下凹的太陽穴。

「啪」,精裝書均勻的兩半撞擊在一起,他把書闔上。

那次頒獎典禮時雷先生的那句話,彷彿突如其來的電磁雜訊,持續干擾著他調整中的腦波。

他的笑容被投擲進雷敏的潛意識,製造了一圈壓著一圈,向四周蔓延開來的水紋。

他掙扎著在那漫漶的記憶中游動。

他記得那時樂隊伴奏的曲子,全場轟隆轟隆的掌聲在雷先生咧開笑容的同時,漸漸弱了下來。

雷敏有點緊張,雖然他清楚地知道,主持人手中的獎杯,會隨著那逐漸模糊的節奏降落在他汗溼的雙手。

但是咬嚙著他的,是一個再明白不過的不確定感,他渴望能將笑容和快樂做成標本,一種可以永遠存在的寶藏。

他希望父母能夠一直這樣陶醉在無與倫比的喜悅中,至於他,當然是喜悅的製造者。

然而,雷敏一點把握也沒有。

「我很高興你這麼優秀!」

真的嗎?雷敏懷疑地想著,這麼簡單,優秀就是製作標本時唯一的器材。

雷敏刻意地執行他的計畫,他要維持自己的優秀,直到優秀成為一種自然的生活習慣。但是,他那時還沒有想到,就在成為習慣的剎那,一切就這麼順理成章地從意識掉落到潛意識中,隨時可能在毫無秩序的意識流轉中沉沒。

時間的消磨使人忘記習慣最初形成的原因,他不知道為什麼要拋棄,即使發展已和初衷大相逕庭。

在時間的掩飾下,雷敏對這個由來已久的習慣毫不懷疑。

雷先生和雷太太的笑容越來越少了,那些榮譽的時刻因為過量累積,而變成不過是生活中的平凡細節罷了。

他們無趣地在處處缺損的生活中閒了下來,他們不知道是那些理所當然的以為、那些早該說出的稱讚,讓彼此都漸漸變得漠然,如同兩艘擦身而過的紙船,留下兩道反向而互相糾結的水紋。

瞪視著吊燈的白色魚眼,漠然地觀望那穿梭而過的兩雙筷子。

雷太太伸出手,把餐桌中央的熱湯端到自己面前。她傾斜著湯鍋,用勺子將表面泛著的一層油撥開。油擴散開來,又隨即向中間合攏,擴散、恢復、擴散、恢復……

她凝視著自己映在暗褐色湯裡的表情,被撥開的油圍繞成它四周的花邊。

她注視了好一會,意識到時間一直都是這樣無聲無息地流逝,無聲無息,只有紙張翻動時的沙沙聲,撥開快要凝聚在一起的寂寞氣氛。

雷太太站起來幫自己盛湯,她擋住了電視下排的字幕。

雷先生一動也不動,他耐心地等她完成,也或許他只是維持著他的坐姿,根本就不再等待什麼了。

雷先生的眼神空著,彷彿眺望一百公尺外逐漸蒸發的一灘雨水,他的視線穿透舀湯的雷太太、穿透匆忙閃爍的字幕、穿透畫面中央滔滔不絕的新聞主播。

雷先生再度將吳郭魚翻面,他把焦焦的魚皮剝掉後,細心地夾出藏匿在細小魚骨之間的白肉。

他熟練地剔除半透明的骨頭,無聊地打發這個一成不變的夜晚。

忽然,雷先生停格在記憶中的鏡頭。

「來,多吃點魚,報導說吃魚會變聰明。」雷先生把那盤剛煎好的魚端到兒子旁邊。

「喔。」雷敏敷衍地應了一聲。

「怎麼不吃呢?」

「唉喲,我沒空挑骨頭啦!」

彷彿解剖般,雷先生把魚肚劃開,將橫在內部的主幹搬移出來,他仔細地剔除一根一根半透明的骨頭。

雷先生把冒著熱氣的魚肉排列在兒子的碗裡。

他就這樣一直挑著魚骨。

雷先生其實並不愛吃魚,只是那個模糊掉了的最初目的,還持續地以習慣的形式左右著他。

雷先生的筷子懸在碗的上方,菜的汁液或肉類的醬汁印在碗底堆起的米粒,彷彿偶有的天光雲影,掠過平靜的山丘,留下倏忽即逝的影子。

雷先生拿起盤子邊緣的魚骨,吸吮剩下的一點滋味。

遙遠的學生宿舍中,雷敏的寢室還亮著燈。

關於晚餐的那些畫面,擋在他的視線之前,把他橫隔在所有教科書的文字和隱隱作痛的過去之間。

他無法專心。

一陣空腹的鳴聲打斷了牆上指針的規律運行。

飢餓的感覺伴隨四周的黑暗一起沉澱下來。

在腦海中他彷彿看見,宿舍隔壁棟的餐廳桌上,一盤一盤的菜漸漸減少,彷彿葉尖蒸發的露珠一顆一顆隱形地浮出他的視線。而他竟因為那快速的消失感到焦躁不安,他隱約覺得,自己生命中的某一部分也正一點一滴地篩落,好像當宇宙中兩個星系反向遠離時,他能清楚地感知那種拉鋸的引力。

他奮力地想要挽回一些什麼。

剛剛在雷敏腦中產生的漩渦,那些擴散開來的複雜情緒,摻雜了懷疑、後悔、失望和依稀存在的反省。

雷敏想回家吃晚餐。

他拿起話筒,手指游移在幾個能製造出無限變化的數字按鍵。

雷敏遲疑了一會。他在心裡把接下來的台詞默念一遍,好像這是個不容有誤的首演。

他想回家吃飯,大概叫他們留一些剩菜就夠了。

「嘟──,嘟──」電話已撥出。

沒關係,再等一下,他們應該還在吃飯。

雷先生按了兩次調高音量的鈕,他想用這種方式來掩飾剛才思緒的紊亂。

雷太太拉開椅子,起身去清洗幾個在時空交錯的回憶中,默默地空下來的盤子。

塑膠手套與白瓷尖銳的摩擦聲,和棚外記者的侵略性語言交響在一起。

電話鈴聲被阻絕在這一層喧囂之外。

「嘟──,嘟──」

雷先生和雷太太都沒聽見無助的鈴聲,掙扎著向他們的耳膜爬近。

「嘟──,嘟──」

雷敏愣愣地放下話筒。

有這麼一瞬間,他忽然覺得生命中有一部分一直都是缺損的,但又缺損得那麼令他不解。

他扭熄桌燈,不可置信地注視著過熱的燈管,彷彿在閱讀完一個故事後,才發現自己錯過了某個片段般茫然。

他錯過了,錯過了拋卻習慣的時機。

習慣成了一條尋不到源頭的河。

整棟宿舍頓時被封裝在全然的黑暗中,直到用餐完畢的學生三三兩兩走向大門。

千篇一律的電視畫面,被牢牢鎖在雷先生的眼睛裡。

雷太太喃喃地哼著歌,熟練地把乾淨的盤子一一排好。

餐桌上,所有的剩菜都涼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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