永別哲學？——反詰蕭沆

反詰《中時．人間》刊出的蕭沆 (Emil Cioran)〈永別哲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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如果有人欲在哲學裡面找到人性的弱點，那他勢必得失望，因為沒有一個哲學家會把人性的弱點找出來以後，不試圖找到出路的；也沒有一個哲學家會願意提出一連串的問題，然後不設定任何解答的。這不是因為哲學家都是一群過於樂觀的人，而是因為，每一個哲學家的心中都有一個普羅米修斯 (Prometheus)式的理想。

所有的哲學家都期待自己是先知，並且不是魯莽的先知。他們，即使是最自私的哲學家，都意欲撥開一層黑幕將事實揭露給世人，如普羅米修斯從太陽那裡盜火於人間。是的，就算是那最狡詐的哲學家也不會用謊言構造自己的學說，就算這學說並不是對的，那也起碼是哲學家自己相信的。因此，哲學家都至少「在哲學上」是真誠的人，是以您怎麼能找到一個在您的意義上真正悲劇性的哲學家呢？這從一開始就不是一個合理的打算。

您說哲學的可疑的深刻與清醒能帶給我們什麼呢？您說那個巨大的系統，那個無關我們的形而上學，究竟能提供我們生活裡的什麼？弄清楚了又與我們何干呢？好，那該我發問了：以上問題都無解，又與我們何干呢？我的意思是：「沒有人可以告別哲學。」即使您是那反對哲學的意義的，也得以「哲學的方式」告別哲學。事實上，您始終沒有處在沒有哲學的生命之中，即使那個哲學是帶有重大的反哲學立場的，您也仍然在這樣的哲學立場中說出你自己，用「不可疑的不深刻」和激情宣揚您的反哲學，但始終不過只是表明您乃是酒神迪奧尼索斯式的神秘主義的哲學信徒罷了。

您以為在哲學裡面找不到想要的「那東西」，是您決定告別哲學的理由。我很能諒解，因為您的時代和背景給了您這樣的不滿。您的意見就像米歇爾．傅科所像我們揭露的那樣：文明不過是不斷在發明論述來製造我們的世界，沒有什麼傳統上號稱的自上帝而來的真理，而僅僅是哲學家自以為是的發明。但無疑的，傅科是一個反對文明卻對文明有重大貢獻的哲學家，他以為他在反抗，但事實上他卻是在創造一個更堅固的文明。現代主義帶來的影響，也不外乎是提供人類另一個理性構造的知識系統的基礎罷了。

您提到「那個過於巨大的系統的清醒的怪物」，康德發明的哲學大概就是這個典型吧。他像是在一個看不見的高空處理一些我們都認為無用的問題，一個「形上學的形上學」，這對於我們的人生看似一點意義也沒有的問題。或是說黑格爾製造的巨大的觀念論系統，意義在製造一個美麗但虛幻的觀念作為主體認知的融貫世界，也對我們一點關係也沒有。但是難道不是這些哲學，透過那種可疑的深刻和過於清醒的反思，提供了我們對於不合理的壓迫的反抗的基礎嗎？難道不是這些巨大的系統提供了它所籠罩的更通俗場域的討論法則（或說，原則）嗎？難道不是存在主義的教導，我們才得以擺脫充滿壓迫的生活而直達我們的生命目的？關乎我們生活的宗教、政治、法律這些規範，不就是由因此而指導的倫理學、政治學所指導而設計出的嗎？難道，不是在那些我們認為毫無意義的巨大系統得到一些成就以後，更加通俗場域的問題才得以得到突破性的解決？難道我們不曾因哲學告訴我們的形而上神話，逃離那些痛苦和害怕嗎？

就像您告別哲學，不也是在以您的哲學立場，說明「過於強調理性和深刻的哲學」無法作為「我們生活的一般指導」的這個涵括巨大的命題嗎？您不也給出了一個關於人們對哲學的迷信的一項重要懷疑？

所以我說，一個哲學家的理想，全然是普羅米修斯式的，他們愛人類，因此在我們無法仰望的高空找尋人類所得不到的思想作為火種。他們在那個高空進行爭論，並試圖將他們的理想用最通俗的方式說出，再由通俗導師說給我們聽。他們的冗言充斥我們的生活，不過是因為哲學家們通常無法達成共識，但這僅僅說明哲學家仍然如我們一樣身為人類罷了。

柏拉圖《斐多篇》中有這樣一段記載：

蘇格拉底說：「克里托似乎有話要說，在我開始說話之前，先讓他說吧。」

克里托說：「我只有一事要說，準備毒藥的人對我說，要你不要作任何可能影響毒藥效果的事，包括話說太多。否則的話，可能要讓你喝第二次的毒藥，甚至是第三次。」

「那是他的事，」蘇格拉底說，「讓他去準備，需要幾副毒藥就是幾副。」
接著繼續闡述靈魂於死後的世界與生命之永恆。

哲學家到死都不保持沉默，並且永遠執著。他們只信仰自己意義下的神，他們面對世人，就好像我們的意志面對著我們自己一樣——永遠說個不停，並永遠試圖提一些和我們的生活本身比起來深刻的可疑的問題。

和我們一樣自說自話，創造冗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