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08年6月16日

大學畢業這件事

我們的畢業典禮,在煙火聲中結束了。我們走出操場的那一瞬間,整個典禮就結束了。有人說,典禮只是儀式,重要的是我們該如何面對「畢業這件事」。

嗯?對啊,如何面對?有人提議,讓我們回顧自己在大學裡面學到什麼,來想想自己是否不算白過。我很感激這種提議,因為我們總是可以在裡面得到安慰:「至少我得到了這些」、「至少我有一群好朋友」。是的,我總是可以快樂的在我——即使不怎麼樣——的生活過往中找到一些「青春不曾留白」的痕跡,像是童子軍結業以後擁抱我們的回憶。從小到大大家都是如此做的。

我愛這些回憶,但是我也受夠了自我安慰。

我們不應該再去回答:「我在大學中學到什麼?」而應該正面去想這個問題:「我在大學中『應該』學到什麼?」就像在問「大學畢業究竟代表什麼?」

大學畢業代表什麼?小時候,老師告訴我們,大學就是「由你玩四年」,玩玩出來,你就是大學生了。那時根本不會去想「為什麼要當大學生?」這個問題,反正高中就是為了大學存在的,建國中學又是頂尖大學的保證班。於是我唸了清華大學,所謂頂尖大學中的其中一所。終於,今天畢業了(即使必須念第五年,我在心態上依然是「畢業了」),我才開始想「為什麼要當大學生?」(這一切是如何的荒謬,卻是那麼的真實)我曾經以為「為了文憑」是一個好答案,但是現在我又不認為了。現在我認為,拿文憑,就是等於「買保險」。就因為我們並不知道將來會如何,只要能讓自己的「地位」和「頭銜」好一點,就比較不會讓自己是被踩在腳下的人,換言之,至少可以踩在一些極其可憐一無所有的人的頭上,然後剝削他們。

畢業又算什麼呢?一年清華有一千多個大學畢業生,一千六百多個碩士畢業生,你還知道在這群人裡面有些人每天只知道瞎混,除了魔獸和本科之外沒有其他專長和興趣的人也混在裡面。反正畢業這件事嘛,就是學校給你安排了一個又一個的障礙,然後你用各種方法去超越它們——除了作弊被抓到、抄報告被發現以外,所有的方法都是可以的。大學教育就像是無止盡的「小聰明訓練」,讓大學生在進入台灣社會以前,學會各種投機取巧的方法。學分要拿,所以「選課」是一門學問;修了課要過,所以「過」是一門學問;不能被退學,所以「個人危機預防」這門課最好大家都去修一下。

畢業代表的是解脫,是「熬出來」,是「好不容易畢業了,爽!」然後呢?然後進入社會以後再受傷一次,再被老闆當掉,再被專科畢業的學生笑「大學生嘛,不會是正常的」,再被老一輩的大人笑「大學生嘛,還年輕」,再被國外的學生用我們不知道的語言嘲笑。大學生如果除了考好試、過學分什麼也不會的話,念大學要幹嗎?但是大學生卻這樣樂此不疲的自我訓練,還以為自己的大學過得很充實,覺得自己學到了很多。為何不去想,三萬元一學期下來,花了二十五萬到底要學到怎樣才算「多」?Who cares! 反正社會中比我廢的人還一狗票,我總不會是最差的!

台灣人什麼時候才會改變那長不大的思維模式?

台灣的老師和家長什麼時候才會嚴肅的看待「念大學」這件事?什麼時候才會知道,台灣滿街的大學生的意義只是讓(非法定的)基本教育年限不斷在文化的推擠下提高,又伴隨著新一代學生的更強大的焦慮與不安。台灣的社會什麼時候才會知道,所有的專長和地位不必由大學文憑保證,而且即使是工人、農人,只要有他的專長,依然值得敬重。什麼時候台灣人才知道自己還活在「新封建主義」時代?

(什麼叫做台灣的新封建主義時代?我說,那是「社會的關鍵字式思維」,他們以為:「數學系畢業的學生數學比較好,將來能當一流的數學老師」、「經濟系的學生比較會管帳」、「哲學系畢業的學生很會空想,沒什麼用」、「清大、交大的學生在園區很受歡迎」,總而言之,這樣的思維像是:「你的學校聽說怎樣、你的系聽說如何,因此你也應該…」因此如果我想獲得那個「應該」,我就得得到這個「因果前件」,就是該系與該學校,那就是我的頭銜、我的文憑。而我的文憑就保證了我的「學業是否完成」,保證了我的「應該」是否有足夠效力。

這一切,和「事實上」我學到什麼一點關係也沒有,「超現實」就這樣取代了「現實」。)

大學畢業這件事,因此像是「社會上層的叩門磚」,像是「更上進的自我」,像是「良好生活的保證」,像是「學業的完成」。大學畢業這件事,像是一個目的與一個目的的終結,象徵著「結束」、「完成」。

我們像是都忘了那句話:「The word commencement means a beginning.(『畢業典禮』的意思是『開始』)」不是結束,是開始——我們的社會早就忘了。

唯一的開始的意義,卻是「總算可以去作我真正想做的事」。就像是那個笑話,一個企業家遇到一個釣魚的人,問他為什麼不把魚拿去賣了來賺錢,釣魚人問:「為什麼我要賺錢」,企業家說「賺了足夠的錢以後,就可以整天悠閒作自己想做的事了」,釣魚人回答他,「我現在不就是如此嗎?」工作、志業、學習,在台灣的教育體制中是可以全然分離的:實現某一個其他目的而不斷在一個不相干的地方掙扎。這樣沒效率的思維像是一點點也不理性,但是卻只有極少的人有勇氣放棄先前的「不相干意義的掙扎」,多數的人選擇「在這裡畢業」,並且試著駁斥這樣的掙扎其實還是「多少有意義」。

走出畢業煙火的會場的那一瞬間,我忽然興起了一個疑問,我們這一代的大學生,真的知道等在前方的是怎樣的戰場嗎?美國人、德國人、日本人、英國人的刀槍已經是二十一世紀的了,我們的武器又是什麼?我們的大學生,難道還要繼續當他們的勞工,受不公平的壓迫,再延續一個世紀的無力感?

1 則留言:

吳芳君 提到...

是啊!你畢業了!是徝得伸伸懶腰歚呼一下!没能與你共享煙火的夜晚,很是抱歉!
大一時送你進清大,我的忐忑不安來自你離家的不拾,表面的堅強在回家的路上淚眼成行.你老爸安慰我說:小孩長大了,要學習放手.是啊!兩年後一樣的下雨天,把洪揚送進校園,我的不捨之情再次崩堤.什麼時候我的小孩都長大了,我自我糾結的担慮都可以層層疊疊相呼應.
人生的路上,求學只是一個過程,我堅信你始終清楚自己所追求的,也明白如何規劃下一部曲如何奏鳴.每一個階段學業的完成只是生活另一個階段的起步,生活不會結束,除非自己罔顧前途.每一個美麗的休止符將牽引另一段旋律悠揚彈起.
祝福你!我親愛的兒子!請你每一腳步要按部就班,要有一顆穩穩當當的心,請好好的照顧自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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